•     从万达影院走出来,9月某日的19点30分,又是最喜欢又最恐惧的暝色。身边的一切,草地,大厦的灯光,车水马龙,迎面而来的相拥的情侣,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警惕的防御者,周围的事物开始变得虚化起来,失去了立体的形态,投向我的目光也渐渐诡异莫测,头脑既高速运转又完全模糊仿佛只是从一个梦踏进了另一个梦。 


       只有心里的安宁是真实的,说它真实,它又美好得令人不敢置信,更像若干月前做过的那几个分外安宁的梦。过去的一年,我几乎是靠那几个梦来支撑的,做了整整一年以梦为食,苟延残喘的生物。每一个白天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而只有某些夜晚,睡眠赐给了我存在的感觉,我是在为能够睡着能够有梦而继续醒来,怀着对再次入睡的渴望打发白日,极端如同博尔赫斯小说里那个在梦中建造城堡的人。而那些快乐安宁的梦,它们是我不死的欲望,还有感觉的心和身体。我是以梦为药,病入膏肓的生物。 

       盗梦空间,几乎接近于我对梦境和现实关系的理解。当我从它的四重梦境里走出来,走进现实的时候,霎那间的恍惚立刻被心里的幸福感替代了。这将黑未黑的北京的初秋夜,是我真实不虚的生活,已经从梦境的地平线上颠倒归位的生活,我舍不得告别它消失在梦境里,它在短短的几天,已经变得比念念不忘的那些幻梦更令人牵挂。 

  •       他在黄昏的河道边铺开战场
      一笔一笔,和光线搏斗
      春暮里的波光像鸽群的翅膀
      地平线上一粒蛋黄
      他涂抹它,把它变成暗点
      就快来不及了
      汗水淋淋的 他
      销毁河面挂满泪水的眼睛
      让墙上的一抹红色消失
      马路上的行人被出租车带走
      他的画作和暗夜一起到来
      除了黑,空无一物

  •    我真喜欢清晨的花市。花农们从山上挑下来鲜美的兰草,木犀,贴梗海棠,不知名的开在寒冷里的小野花。那株木犀可不是寻常的四季桂,是金木犀,站在旁边叼烟头的干瘦老头儿说了,从八月一直开到立春。四季桂是不香的,可是你闻,它真的满鼻子香。后来我走累了坐在步行街,看到另一个矮小的老头儿扛着它走啦,好福气的老头儿,有大把的泥土可以种得下它。

     

       也真喜欢十八梯的市集啊。卖草药的,算命的,修脚的,摊饼子的,香喷喷的蜂蜜蛋糕,百雀羚一块钱一小盒放在竹篮子里和甘油一起卖,甘油是藏在贝壳里的。黄昏了,这里的人真多。热气蒸腾的不只是包子铺,小面馆,抄手店,还有回家前来这里买点儿日用杂货稍点儿零食的人们,活得辛苦却并不忧伤的人们。

     

       我还多么喜欢和我的姨妈们一起啊。她们都六十多了,欢蹦乱跳的高兴起来还会大声唱歌。还有丑丑,我难过时俯在它的脸颊边哭泣的小狗,四十多岁的老弟弟,它出门依然像科考队员一样的饱含热情,在草丛里大树脚垃圾筒狗屎堆寻找宝藏,每一次出发都和第一天来到这世界一样欣喜万状。

     

       当然,还有望江楼的薛涛井,宽巷子的私家院儿,锦鲤买了一对梅花杯,文殊院老太太递给我的三注香,十块一杯盖碗茶,混迹在白发人中间那出午后的清音到如今还在耳边缭绕。我跪下来,拜了三拜,菩萨目光盈盈似有深意的微笑。我文静的朋友们,他们喝酒之后眼神忧伤。在昨晚的梦里,我还梦见他们,我们在更南方的初春里一起旅行,湖边开放着伞状的不知名的花儿,迷人的光线,植物芬芳。

     

       我戴着柔软的眼罩继续发梦,但初春的气息已经挥之不去。你知道春天正在我四周蔓延,我闭上眼睛就能得到惊喜。我愿在这一刻默默哭泣,我已经得到无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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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密的情感会分泌利他的物质,让人愿意放下自私的本能,为别人做些事情,甚至伤害自己来取悦他人。

       爱让人超越动物性,但同时带来幻觉,还有与之相随的破灭的伤害。 也许只有动物性才是持久和真实的。只有动物性和爱结合紧密的情感,比如母爱,真实不欺,如假包换。

       在最亲密的关系里谈论吝啬的话题,把温情脉脉的幻觉层层拨开,你会看见人从来没有比动物高级,他们只是更善于自欺。

     

  •    画三条线,成为一个三角形,正是这三条线限制了这个平面,也成全了这个平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条线,为什么我们常常的不安于此,与它较劲,总是想要穿越它或者让别人践踏它呢?人能做好自己,喜欢自己,在自己的三角形里自得其乐,已经很不容易了呀。

     

  •    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川湘菜系和江浙菜系的距离。其最终的落点其实是在舌头上。

        吃川湘菜吃多了,口味重了,舌头就会逐渐的对江浙菜肴里用心保留的食材天然的味道比如鲜味还有青菜的青苦味丧失感觉。商业电影营养过剩的人,舌头习惯了重口味,面对艺术片的节奏、表达方式的压抑暧昧,动作幅度的微弱、交流的生涩,会钝钝的没有反应,体会不到那些只有敏感的舌头才能尝到的丰富的滋味。

        我讲述一部片子的好,那些只有在看过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慢慢的浮现出来的钝痛或者幸福感,有时下面会一片死寂,没有预期的反应,我有点难过的想,那是因为他们口味重了,舌头木了。即使在日复一日有点疲累的讲述中,我也多么渴望在下面的眼神和叹息里,找到心有灵犀。很多的难过之外,总有不可预知的美好发生,在说不定的哪个方向,哪个清晨。

  •    三杯两盏下肚,红了人的脸庞儿,坠了泪珠儿,拉了小手儿,酒能让人直见真心,置身某种赤诚相待的幻觉中,感动着欢喜着,又怕酒劲儿快过了,豁出了命去的猛灌,想要糊涂得久一点,多么像爱情。

        酒鬼们最恨别人偷奸耍滑不真喝,更别说那个什么以茶代酒了。我都进入角色了,你还清醒的在旁边立着,不是太间离了么,好比我向你掏了心窝子而你不真心待我。 

       那个夜晚听了很多故事,都是些遥远的ps过的浪漫片断,已经自我说服自我平息之后用来怀念的心底波澜。而当我想要开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那生涩的声音变成了泉眼边空洞的水声,发散着硫磺那微微苦臭的气味。对于身在其中的事物,我从来都会丧失平常的巧言令色。 

       从什么时候起,我憎恨表达,缄默不语,在人群里拼命储备食物和欢乐用来以后独自一人时挥霍,如同一只还有很多沙漠等着攀越的骆驼。 

       三只鹦鹉蹲在栖棍上两只绿色的大个儿假寐,白而小的那只竖起头皮上的几根羽毛惊愕的看我们。你好,你好。它不理睬。猛的凑到它跟前,它吓了一跳,后腿半步,攀上木疙瘩的架子,小爪子死死的紧扣,你好,你好,它慌乱的答应两声,想要用这敷衍来赶我们走。我们冷得哆嗦,汲着拖鞋满意的跑开了,它松了口气,那怒发冲冠的毛垂搭了下来。

       出门大风。白杨树叶哗啦作响如同大雨声。大风可以吹散的东西,长头发、眼睫毛、小店铺的广告牌,没站稳的自行车,松散的人际关系,发痴的大梦。

     

       大风吹大风吹,冰淇淋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