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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6-21
残存的人们又将在热恋中开花 - [小确幸]

初夏京通快速路隔离带的月季很美,夜里桥边的大风润润的让人想起厦门连海的长街,是时候穿上薄纱裙子红鞋子露出一个冬春没见过阳光的白腿出门了,那马路上明亮亮的姑娘们都在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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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01
MADAM
──为云之南,献给《姑奶奶》
裁缝和碧浪达夫人
姑奶奶樊其辉有两重身份,健谈的裁缝,浪荡的碧浪达夫人。你会发现作为男性形貌的裁缝举手投足还是母叉叉的,相反,女性形貌的碧浪达夫人却生猛坦荡,霸气十足,带点男人的襟怀坦荡。所以裁缝和碧浪达夫人,是他社会身份的划分,是白天和黑夜的划分,但决不是性别的划分。就像他自己说的,他非男非女,非0非1,非常复杂难以界定。
裁缝斜倚在太阳底下讲他在旱点水点的“猎货”经历,他是个早就毫不掩饰还带点扬扬自得的基佬,喜欢嘲讽人间也调侃自己的基佬。裁缝斜倚在太阳底下唱八角鼓子弟书,真正的满洲旗人吟唱的玩意儿,哼得韵味十足,绵长老练。这半老基佬一身北京皇城根儿底下遗老遗少的慵懒悠然气,“冷雨凄风不可听,乍分离处最伤情”,一段宝玉探晴雯,唱得涕泪连连。他也就是晴雯的命,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可惜的是一生没有遇着懂他惜他的贾宝玉。
而碧浪达夫人呢?二十公分高跟鞋,两米三的大高个儿,巨型假发套,沥青一样又厚又粘的眼影,这是碧浪达的审美,够邪恶,够丧气,和裁缝的貌不惊人反差强烈。碧浪达夫人在乱糟糟的夜场唱白光、唱蔡琴,唱撩人的,搔首弄姿的,肝肠寸断的小调,极其的怀旧,又带有强烈的前卫时髦的波普味。裁缝在夜店的舞台上找到了自己灵魂的形式,特别的放浪形骸,可是也极其严肃,极其伤感。在那些三英寸长一英寸宽的黑色眼泪流下来的时候,的确有一种击中人心的悲情美。裁缝是在通过碧浪达夫人,来哀悼他自己。碧浪达,是裁缝的挽歌。
男版“白昼美人”
美丽的中产阶级女子塞芙丽娜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却在每天下午跑到妓院卖身,得到了“白昼美人”的称号,身体上完全的解放,使塞芙丽娜得到莫大的满足与快感。这是布努艾尔的《白昼美人》。而姑奶奶樊其辉,中国著名服装设计师,益鑫泰”金奖、“兄弟杯”银奖得主,著名的“异装皇后”,清华客座教授,也怀揣着一颗妓女的心,用“嫖”来解说一切男人和他的关系,包括邱炯炯对他的采访,也被他比喻成了“操灵魂”。
“我还能做什么呢?除了卖淫我是彻底没戏的。”“你们都没有过卖淫经历吗?那你们的人生肯定更加困苦”。 人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建立和外界的关系,以及向内探索自己的身体。姑奶奶选了最原始生猛的那一种。可惜连这种最容易的事,他也没有太多的资本可以办到。他总是卖不出去,他的卖淫往事心酸而困苦,这困苦也成了加剧他快感的力量,乐此不疲。
“我也许是想通过卖淫这种方式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裁缝幽幽的说。“走遍人间,历经苦难,要寻访你做我的旅伴”,碧浪达夫人动情的唱。通过“卖”的方式来得到自我的认同,来找到“爱”,这种人生剧本实在太悲剧透顶了。但这明显是姑奶奶偏爱的感觉形式,他偏爱在复杂的,心酸的,肮脏的,层次丰富的关系里面寻找美好。就好比他说起第一次卖淫也算初恋的经历,他爱戴维查爱得要死的时候,心里面更想要的是那个三十块钱的电熨斗。姑奶奶热衷于复杂的戏剧,甚至可以说,他热衷于把自己推到可悲的故事性里,在那里尽情的审“哀”。布努艾尔的白昼美人解放了自己,姑奶奶却画地为牢。
“大粪”哲学家
姑奶奶有很多关于大粪和狗屎的哲学理论。“人生都有两公斤大粪,一些人是慢慢地匀着吃,吃一辈子,我是大口大口地吃,早点吃完了它”。 “以前是说,爱情是这,爱情是那,酸文假醋的。噢,现在是说,爱情就是臭狗屎。很多人都有幸踩上了。踩上以后还跋哧,使劲地跋哧,然后连擦都擦不掉。然后有一天你想擦得时候你发现,臭死了,又馊又臭,甩都甩不掉。“
他喜欢这样臭烘烘的调侃这些他觉得很要命的事,他打心底里真正看重的事,可能不这么消解,总会有扛不住的时候。所以我们看见他在言谈间消解自己的眼泪(鳄鱼泪),消解玛丽莲梦露(屎粒连尿路),消解爱情(爱情就是臭狗屎),消解理想(一块烂搌布),消解信仰(佛经和操你妈对我没多少区别,我喜欢去广济寺只是因为它不卖票它便宜),把一切重的变得很轻,好像自己真的已经看透,已经满不在乎。但其中的潜台词却是他根本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这些快要要了他的命,只能用自嘲的方式来治疗,治标不治本。
姑奶奶唯一不诋毁的只有金钱,“世上万物皆可抛,唯有金钱忘不了”。这也就是他的最深的局限。他的人生理论原地打圈,逃不出”钱“、”色“两个字。难得的只是,大多数人眼里也只有这两个字,却光冕堂皇的顾左右而言他,姑奶奶贵在真实,他早已撕破面具拿真面目示人,这真面目吓着一些人,让一些人不舒服,让一些人觉得可耻。
可是没有什么比虚伪更可耻的。在这个以虚伪为规则的反义年代。
人体X光片
《姑奶奶》的记录手法是在做减法,直奔最极端的记录方式去了,除了歌曲演唱的记录,就只剩赤裸裸的访谈,屏蔽了人物旁枝末节的其他现实。甚至在健谈的裁缝对着镜头叨b不断的时候,邱炯炯给的景别也都非常的小,屏蔽掉了环境的很多信息,只留下亮闪闪的演出服,假发,灿烂的假花。黑白影调更是减法,消减掉色彩可能造成的多义,只留下一个单色世界,妖艳也是黑暗的妖艳,枯败也是黑暗的枯败,没有余地。这是邱炯炯认为最适合姑奶奶的形式感,因为这个对象本身够极端,够赤裸,够纯粹。事实上,这样的影像感的确达到了效果。文本和对象度身订做,互为镜像,映照了对方。
满纸荒唐言,一把心酸泪。姑奶奶把自己逼到黑麻麻的墙角里,逼成了一朵放浪形骸的黑色大丽花。可他的格局也就在这里,和这个片子的影像感一样的逼仄,没有出路,超脱不出去。他不能代表任何群体,不代表同性恋,不代表艺术家,不代表妓女,更没法代表现今乱世出来猖狂的诸多妖魔鬼怪。他只是他自己,一个裁缝+碧浪达夫人,《姑奶奶》只是人物素描,“操灵魂”的人体X光片,姑奶奶的现实感只在于它深入个体的深度,还有这个个体本身的妖艳夺目。除此之外,我们无法讨论任何的话题。姑奶奶绝对是个异数,是人间妖孽,但他和其他的妖孽并无可比性,他只是他自己。如果要谈论现实带给妖孽们的相同的东西,那就是舞台。过去他们没有舞台,如今却都有了。众神狂欢的娱乐时代,只要你足够妖,就会有观众。和舞台,和大众相关的,一定是一个关于媚俗的话题,但姑奶奶至少是并不媚俗的,他是用他够悲情够邪恶的绝望在供别人消遣,供自己消遣。他不是在取悦别人,只是在取悦自己的过程中,顺便满足一下他们罢了。后来他消遣够了,也就曲终人散了。
再美的Madam也有谢幕的一天。“画得真美,洗掉吧。”
The end。 -
平安夜美好的事,是在31号宿舍楼外的大路上吐着寒气咬一串带山药的冰糖葫芦,是你身在嘈杂的ktv包间,拨通电话唱给我听的歌。还有妈妈说,重庆来了专门有圣诞老人资格证的欧洲圣诞老人,还摸了我们家丑丑君的小脑袋哩!
只是有点不明白,怎样才算合格的圣诞老人?是不是得跟小偷资格证相反,是最能偷偷摸摸放东西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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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每个河塘都可以钓鱼的,他们熟悉每一处无人看管的野塘子,打听得到哪些人昨天去过哪个塘钓走了几多大鱼。他们和当地的地痞不相往来,却和外地人串通一气自有一个独立的圈子,也在里面讲哥们儿义气。
去河塘的沿途开满了岭南才有的吵吵嚷嚷的野花,美人樱,水蓼,蒲公英,紫和白的野菊。光线很亮,一路穿行青菜丛生的田埂像是踏进了多年前的那个炎夏,穿蓝背带裙的瘦女孩在离这里很近的另一片田野里度过了特别特别美好的七天,一段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爱情的偶然事件,还和当地骑木兰轻骑脸庞大方眼神媚气的女团支书在酒醉后的河边起起落落的交换了她们的小秘密。当时含泪离开的时候她没想过还会重新来到这里,这片小南国夏天折磨人心的潮湿在冬日变成了温柔的和风,吹呀吹拂她尚未变老的心。
她也学着钓了几次鱼,不听话的乱撒鱼线,根本不是在钓鱼而是拿鱼钩乱勾活人,最后还真让她钓起来一条咪咪小的,所有人都笑她手小脚小钓上来的鱼都出奇的小。但这可是她有生以来钓到的第一条鱼啊!她把那被鱼钩穿膛而过的小鱼小心翼翼的放回水里,但它多半死了,它从一粒漫不经心的鱼卵漂浮在水草间的那一天起就在等待致命的钩子穿破它尚未发育完全的五脏六腑么?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时刻的准备着被另一些事物刺伤穿透?记得上一个寥落的冬天在苏州河边上她还突发奇想觉得每一部电影都是一个重创后的伤疤呢。在这个晒着暖暖太阳的南国的冬日午后她可来不及多愁善感了只想冲到生活里去像塘里的大鱼热烈跃出水面和一切温暖刺目的光亮来一段水花四溅的双人舞。
还有什么比在水边摘野花斗官司草更美好的了么?要知道斗官司草可是她最擅长的童年活动。斗着斗着姐姐和姐夫从远处的甘蔗林过来了,拎着几根新鲜的短甘蔗分给这些想吃大鱼的人。刚从土壤里砍下来的甘蔗那才叫鲜美多汁啊,姐姐也坐下来钓鱼,可自恃经验丰富的她简直是来喂鱼的。
当地有许多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游戏厅,跟磁铁一样吸附着夜晚无聊的青少年。这个破败的小县城绕着天然的湖光山色竟然盖起了一片巨大的现代游乐场,魔幻般的耸立在当地居民睡梦的边缘,这倒令她非常吃惊。就像一个穷小子上一秒还在搬沙袋下一刻却穿上燕尾服叼雪茄出现在你面前。在游乐场波光潋滟的湖面上,他们潇洒的骑了两次摩托艇。后来看湖的小妹告诉说,摩托艇剧烈拐弯的时候很多人会下意识的松闸门,就会翻倒在湖里。可是他们从未松过闸门,他们其实还挺想掉进湖里的。
本地人早上吃米粉,中午吃米粉,晚上还是吃米粉。本地人爱嚼槟榔,爱喝桂花酒,看店铺的老板娘无一例外的热衷十字绣。这帮来这儿做生意的人总故意扮出流氓样,好像他们是来这儿贩毒拐卖越南女人或倒卖枪支的。其实他们的生活再无趣不过也就是工作工作然后在游戏厅和街头消磨时光。可是街边的墙上倒是经常贴着买枪的电话号码,是不是当地真的能买到枪? -
2010-12-08
追随他的旅程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在这小县城
用灰尘、游戏厅
无所事事的闲逛、瞎比比
一杯接一杯的桂花酒
和烟 补回了少年人因为本份
听话 胆小如鼠丢失掉的那一把把
没心没肺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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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3
和一群流氓在街头闲逛的姑娘不一定是女流氓 - [像这样细细的听]
这几天好像走进了杨恒《槟榔》那样百无聊赖的电影里,在满是摩托车和红皮三轮的小县城里游荡,身边总有三两个流氓样的大个子相伴,擦肩而过的也是另一些流氓样的青年,个个游手好闲一副撂袖子就能干架的不良嘴脸。
这里残存的几条老街,还能看见百十年前的老民居,坦荡荡敞开百十年的老营生,从街边走过能看见做棉被的在弹棉花,铁匠在烧火打铁,木工老师傅用绣花般的手艺雕花上红漆,撑起酒幡子的店铺摆满偌大的老酒缸,老理发馆的剃头师傅在给老爷子刮胡子更多的老爷子在小板凳上看报闲聊。香樟树下总有几个妇女在轧鞋底打毛衣,行道树的水泥方格子里被居民们种满了绿油油的小葱,青梅竹马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放学了,背着书包面对面坐着交换手里满把的野菊花,是我们小时候路边常有的那种。
也只有这样的小县城才有那么多百无聊赖的人,可以趴在栏杆上盯着挖土机掘土排污工人给河床清淤,聚精会神的盯上三四个小时,直到肚子饿了拍拍尘土回家吃饭去。大板桥上桥下无所事事的青年就更多了。一些是两个小伙子陪着一个姑娘闲聊,姑娘笑得花枝乱颤:你都不嫖还算是男人么你!更多的人形单影只,孤独的各自隔了一两米蹲住,苦大仇深的看河看短信。砰的一声闷响,把众人散漫游离的神经都给聚集了。有更无聊的人用黑塑料袋拎了一袋子鱼雷跑到桥上炸鱼来了。鱼雷事件算是这个下午最为惊心动魄的时刻了,我们都聚拢围观,捂住耳朵半恐惧半欢喜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闷响和水花四溅。没有大鱼被炸上水面,也许扔鱼雷的人也只是为了搞点刺激打发时间,在众人的目光下逆着黄昏的光线绝尘而去了。水面渐渐漂浮起了密密麻麻翻白肚的小鱼苗,三五个年轻人凑到水边,拿树枝拨弄小鱼的尸体,又足够虚度太阳落山前剩下的那点时间。
我们很快就被这群寂寞的年轻人感染了,带着和他们一样气定神闲的姿态在河对岸驱赶一只惊慌失措的大公鸡,然后停下脚步围观了巨大的砂轮如何切割一块坚硬的山石,石匠师傅如何雕刻修桥用的大理石,给它们刻上神情呆滞的飞鸟图案,直到一点点打发了这个气数将尽的美好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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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庄的平房小院里,大发把油汀开到最大热得足够烤几只番薯,可我还是冻得不停哆嗦,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说这里冬天取暖基本靠“抖”,恨不得把大腿都劈来当柴烧了。我带来的红酒大杯大杯的下肚,却还是冰凉冰凉的。直到他后来在厨房捣鼓了一个多小时端上一盆热气腾腾的土豆胡萝卜羊肉汤,寒冷才变成小耗子从门缝里溜走了。那一直敞开的深红铁门,透进外面橘黄的路灯光,把一棵半枯的老榆树照得像南方庭院门口的梅树一样,黄色的腊梅开满了枝头,要不是偶尔的北方爷们儿骑着板车吐着霜气路过,还以为回到了南方。
可这里真是北方猎人的家,有整张整张野兽的毛皮挂在墙上铺在床上,小院空地上搭起了帐篷。没喝醉的顾桃不会吹大草原上的口弦琴给我们听,可是他说起他女朋友的时候我觉得他依然是那个马背上的猎手,扛枪杆的诗人。他说如果我有一碗米,我能做到给她吃干的,我喝粥。如果我是草原上的猎人,我会把能捕到的最好的猎物送给她。我把他的话说给别人听,人们都摇头说,装的吧还有这样的人么?
可还真有这样的人,我愿意把那晚喝醉酒后在本子上乱写的句子念给他听,在那些至今半数分辨不清的鬼画符里,我看懂了一句:”在我最想接近忧愁的时候,你却不让我接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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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19
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 - [我只不过想要生活得强烈一些]
在黑暗里面,
我摸索各种打开的姿势。
无论是多么的笨拙,或残酷。
──黄碧云《沉默、暗哑、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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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住过好几年的朋友说起纽约地铁上唱歌的墨西哥歌手,还有在42街地铁站台跳街舞赚钱的黑人小孩们,在那里,从来不会有“共同抵制乞讨卖艺等行为”的庄重音响。在北京的地铁上,比这亮堂的广播更令人忧虑的,其实是那些依然穿行在地铁里的乞讨者,老人,瘸子,唱歌的盲人,他们目光中的谄媚卑微,以及你给与施舍后他们口中算盘珠子滚落一样的“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的感谢词。
记得大学英语里有篇lady hermits 的课文,关于西方国家那些贫穷而能听到风声的女拾荒者,她们是看破红尘的游侠隐士,像风一样自在的浪迹。后来看过一个非常美的荷兰纪录片,那些流浪汉身上残存的简直是贵族气质,这世上仅存的那点儿优美诗意。同样是流浪汉或乞丐,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你看到了什么样的姿态和目光?
我们也可以为他们辩解,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还讲什么姿态气度?陈丹青在谈民国的时候说到小时候见到的棚户女子,头发梳梳好,衣裳整齐,干净见人,那安然的姿态让她去扮宋庆龄也几可乱真。可现在满眼所见的打工妹们的模样气质能够么?龙应台的《目送1949》里提到美国人给美国大兵印的小册子,教育他们不要看不起中国士兵,他们虽然都是矮小瘦弱土里土气的农民,但他们像那里的土地一样安详坚韧有尊严。在地铁里,公车上,偶尔拎着大编织袋挤上来的那些臭烘烘的农民兄弟们,在城里人嫌恶鄙夷的目光下,还有多少的安详坚韧有尊严?
不能怪各色各样的人的气质都变坏了。是我们身在的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变坏了啊。但是11月的某天在十号线地铁里,我看到了一对干净好看的少年人,男孩穿着白色的套头衫,皮肤白白的很秀气,女孩磨菇头碎花衣裳,两个人在车厢正中间摆放好放钱的盒子,悠悠的唱起歌来,男孩先唱,声音很民谣,女孩接着唱,她嗓音里有一种特别纯净的力量,不卑不亢的气度也散发出奇异的气场,把周围目光呆滞的人们都镇住了,有人陆陆续续往盒子里放钱,他们根本不留意,好像是在给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些人唱歌。他们唱完朝另外一个车厢走去,我的目光看向那个女孩,她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也好像不是在对着我们笑而是在对着另一些人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丁点儿谄媚,像细雪一样干净。
这个时代还没有坏透是她清清的眼睛告诉了我。 -
我绕来绕去的问题,被他翻译成了最直接的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
好吧,我要问的就是,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找我吗?会一直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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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小姐终于点燃了放在桌上二十天的那包红双喜,他走的时候忘拿的,因为昨晚碰巧看了一个叫《双喜》的短片,她很喜欢,应该应景的抽上一根,纪念昨日的心情。
那个地方变了很多,多了一些异型的车,怪物一般可以自动变身的停车机架,桑树少了些叶子,萧瑟的冬日光线下意外的看见章明匆匆走过,比以前又消瘦了很多。那个地方陶土盆散养的乱糟糟的太阳花都枯了,夏天的时候它们总叽叽喳喳的说话当时谁也没料到她一听就是四年。Jasmine记得和它们凝视的微小的时刻,就像那个深夜出去闲逛的卡佛小说里的人能看见鼻涕虫那样微小的事物一样,她留下了太多微小的片段却故意丢下了最性命攸关的那些。
Jasmine小姐生平第一次点燃一根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想念。想念的不再是那个她会记住几十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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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在的就是一个反义时代,诚实正直反而会因此受到惩罚,温柔贤良简直寸步难行。如果拿感情和信任来开始一件原本需要游戏规则的事情,最后伤的恰恰是信任和感情。在名利场里交的朋友,利益当前情意是不值一提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谢谢你们让我身处一场亦真亦幻真假莫辨的大戏中,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还真想撒花鼓掌。
可我不会成为你们阴谋的一部分。我只结交有赤子之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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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阳光特别好的时候回到绿乎乎油腻腻阵阵水草味儿污泥味儿扑鼻的双桥,我的注意力原本停留在几棵快要开败的月季花身上的,却被花丛底下脏兮兮的一撮撮三叶草吸引住了。瞟了几眼后的第一反应是该蹲下来仔细找找有没有四片叶子的好趁机许个心愿,就像两年前在成都吃香辣蟹的饭馆门口的花坛中望眼欲穿四处寻摸的那个冬日一样。可我刚蹲下来翻找了几片叶子就不耐烦的站起来了。找那干什么,又没有什么可怜巴巴的心愿想许了。这样一想就冲那些秋风萧瑟中摇摇欲坠的野草童鞋们挥了挥手,身轻如燕的大踏步走回了铺满阳光的马路上。
我一定被这突然的发现兴奋到一定程度了,才会鬼使神差的迎向了磨刀师傅火热恳求的目光,把脏兮兮的他带进了院子,跑到楼上举着一把菜刀又跑下来,耐心的伫立在他身畔虚心学习了磨刀用的砂石、油石、细石的区别和功用,呼吸了彪悍的大师傅胡子间散发的韭菜饺子味儿,跟他一起慨叹传统技艺的日渐消失,又针对我嫌热不戴帽子却又顶个毛绒耳套的矛盾事实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探讨,直到一个又一个大妈循着吆喝声拎着大钢刀纷至沓来汇聚在我们的四周。
想起这个明媚暖和的下午我的牙因为见了太多的钢刀总有点酸酸的,幸亏在险些加入隔壁大妈们的大合唱的边缘,我手持焕若新生的菜刀潇洒绝尘的溜回了家,拿起日记本感叹自己的小确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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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01
发光体 - [我只不过想要生活得强烈一些]
《纺织姑娘》的结尾李莉死在了病床上,而当年她爱过的合唱队的提琴手,四十岁在印染厂机器的轰鸣声中百无聊赖打盹的技工赵鲁寒,从家中的杂物堆里翻出了铺满灰尘的手风琴,生涩的拉起了多年前的苏联歌谣《纺织姑娘》。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一点浪漫,唯一的一丁点儿。
我们暂时搬离江边那个家的时候,除了日用必需品只准备带走最贵重的东西。除了金戒指金耳环珍珠项链瑞士手表,妈妈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唯一一件贵重物品,竟然是一本油印的诗集,薄薄的一小本,浅蓝色的封皮儿,里面都是她大学老师写的古体诗,其中一首的诗文里还藏了她名字里的那三个字。这本诗集小时候我见过一次,那时她曾打开来一句句念给我听。这么多年来它被一个塑料袋结结实实的包裹着静静躺在衣柜深深的某个角落,它是妈妈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和浪漫、精神上的心心相印有关的东西,她似有似无,还没真的开始就已经在克制中草草结束的最初的爱情。
对大多数人来讲,和诗、音乐可能和文艺相关的一切浪漫都是奢侈品,一生中有一两件珍藏箱底就已足够。文艺本来就是精神文明,不能用来保暖果腹。盖一座大桥可以千万人走过,拍部电影留给千万人的却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和记忆。浪漫本身更是一个无用的词,它的实质就是和实用主义相反的,不以实用价值为它的价值反而是以超越实用超越重复的日常生活的高度强度来作为它的价值的吧。就好比夏天的时候去山上住了几天,我想带下山去给城里朋友的一定会是漫山遍野的野百合花,而不是山上农民沿路叫卖的新鲜的黄豆。黄豆可以磨豆浆成为一家人每日的早餐当然也是美好的事物,可正因为野百合花无用而且罕见,相比之下它身上浪漫的气息更浓烈。
于是文艺+浪漫就成了很多人漫漫人生中可被归于“奇遇”级别的经历。atash说她不忍心看见美好的女孩子结婚生子被生活磨损成大妈般的女人。其实看见我的母亲悄然变成了人群中不再起眼的普通老太太的时候我也难过过,尝试劝她多读些书可她眼睛老花了读起来真的很吃力,尝试劝她学国画练毛笔字可她其实逛超市买到便宜日用品的时候更开心。那个当年和老师诗词唱和,指点我看简爱牛虻斯巴达克斯的妈妈哪里去了呢?生活真有这么强大的魔力可以熄灭人们身体的光亮吗?还是其实做一个人群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太太,地铁里任何一张疲倦的脸,一颗绿油油但生着虫子的蔬菜,这本来就是最朴素的存在是这世间的大合唱是颠扑不破的地平线是孕育万物生生不息的泥土是一切诗、歌谣、幻想的母亲,你在反抗她的同是爱着她依赖她?你其实早已体会到了她因存在而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包含的诗意,但却始终想要艰难用力的写出另一首全然不同的诗?
有人是发光体,有人只是短暂的被点亮。纺织姑娘和母亲的问题都在于她们只是被点亮的微弱的火苗经不起一年又一年暗夜的大合唱。以诗为梦以梦为马的人别无他法只能燃得更凶猛一些直到成为光源直到成为诗本身。 -
2010-10-26
大前门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疏影说,我们那个时候抽的两块钱的烟是大前门啊。是吗,我竟然十年之后才知道它的名字,而和我一起蹲在深夜昏暗的走廊因为太穷只能抽两块钱的大前门的女诗人,早已定居香港了。我说你知道吗,我常常看你的茱萸箱,你这些年的自在状态一直悄悄鼓励着我。美好的交流也许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原本该多说说话的年月里,只有那么一个夜晚烟雾缭绕的闲谈,在漫长的更久的时间从未见面,但是其中一个始终觉得另一个是重要的,对她境遇的幻想总是催促着自己极端一些,再极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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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22
写给五分之四的快乐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曾导说,那天在地铁里和我分开,她看着我穿着蓝色裙子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想,这个女孩长得并不算很漂亮,但长相气质很清雅,她赚的钱可能不到我的五分之一,但是她的快乐却比我多出五分之四那么多。
这个中秋夜,我和曾导一样独自一人,看见超市里人们挤挤嚷嚷商量着晚上是不是吃火锅,是买这个送给老爸还是买那个,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但是外面的阳光特别暖和,手里的环保贷也不是特别的沉,我一路走一路还哼起了张玮玮的那首《米店》。夜里特地留了最后两集《来不及》,一边看一边哭得很舒畅简直哭出了幸福感。剧本怎么说还是在结局上立住了,那劫后余生的东西从此坚不可摧当然也包括如今的我自己。
这个中秋夜,有一条莽嘟嘟的鱼陪我,还有一块好吃的云腿蛋黄月饼,还有落地窗外白晃晃的大月亮。亲爱的,月亮也和你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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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达影院走出来,9月某日的19点30分,又是最喜欢又最恐惧的暝色。身边的一切,草地,大厦的灯光,车水马龙,迎面而来的相拥的情侣,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警惕的防御者,周围的事物开始变得虚化起来,失去了立体的形态,投向我的目光也渐渐诡异莫测,头脑既高速运转又完全模糊仿佛只是从一个梦踏进了另一个梦。
只有心里的安宁是真实的,说它真实,它又美好得令人不敢置信,更像若干月前做过的那几个分外安宁的梦。过去的一年,我几乎是靠那几个梦来支撑的,做了整整一年以梦为食,苟延残喘的生物。每一个白天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而只有某些夜晚,睡眠赐给了我存在的感觉,我是在为能够睡着能够有梦而继续醒来,怀着对再次入睡的渴望打发白日,极端如同博尔赫斯小说里那个在梦中建造城堡的人。而那些快乐安宁的梦,它们是我不死的欲望,还有感觉的心和身体。我是以梦为药,病入膏肓的生物。
盗梦空间,几乎接近于我对梦境和现实关系的理解。当我从它的四重梦境里走出来,走进现实的时候,霎那间的恍惚立刻被心里的幸福感替代了。这将黑未黑的北京的初秋夜,是我真实不虚的生活,已经从梦境的地平线上颠倒归位的生活,我舍不得告别它消失在梦境里,它在短短的几天,已经变得比念念不忘的那些幻梦更令人牵挂。 -
2010-09-05
who was waiting there,who was hunting me... - [偶然间心似缱]
BY THE RIVERS DARK
By the rivers dark
I wandered on.
I lived my life
in Babylon.
And I did forget
My holy song:
And I had no strength
In Babylon.
By the rivers dark
Where I could not see
Who was waiting there
Who was hunting me.
And he cut my lip
And he cut my heart.
So I could not drink
From the river dark.
And he covered me,
And I saw within,
My lawless heart
And my wedding ring,
I did not know
And I could not see
Who was waiting there,
Who was hunting me.
By the rivers dark
I panicked on.
I belonged at last
to Babylon.
Then he struck my heart
With a deadly force,
And he said, 'This heart:
It is not yours.'
And he gave the wind
My wedding ring;
And he circled us
With everything.
By the rivers dark,
In a wounded dawn,
I live my life
In Babylon.
Though I take my song
From a withered limb,
Both song and tree,
They sing for him.
Be the truth unsaid
And the blessing gone,
If I forget
My Babylon.
I did not know
And I could not see
Who was waiting there,
Who was hunting me.
By the rivers dark,
Where it all goes on;
By the rivers dark
In Babylon.──Leonard Co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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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3
阴谋家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她的手心攥着发烫的钥匙
可以打开身外的山水 让鲸鱼穿过
她轻蔑过的街角
一次次华丽的摆尾
击中对飞行物熟视无睹的人形
然后滑进一本干燥的书
固执的模仿第九章那个
始终静坐的影子
每个句子都是她倔强的小嘴角
每种爱都是阴谋
是越来越薄的旗子切割这世界
又想有双手抹平它们
令它们卑微的藏进鱼腹
在温柔的张开中变成白鸽子
她的手心攥着鲸鱼的眼睛
太静了只剩这场对视2010年5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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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出太多的烟让我变得很轻
管不住房子成为自动的
为了稳固的阻止这场漂移
我踏入更内部的一间,在另一间放一部默片
它的安静是汹涌的 可以推倒墙体的那种
可以在镜中挤出一道斜光 到正午的幻觉中去笑
而没有影子
是我手心的悲伤让它失去了温柔么
它的安静生出燃烧的马,毛发如同夜色
把令人不安的甜味抛得满地都是
任何一次低头都重新记起一些日子
那时房子没有那么像水,而你也很少叹息
我极为害怕它的结束
有尖锐的一阵下陷中止这优雅2010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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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3
聚会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是谁的一场反复倒带的梦境,
空洞的嘴唇,从来发不出声音
湖水只能和它的雾待在一起
奔跑的一切全都
长成了密林
管它沙子碰触沙子,银色的风接着风
可是他们不停的往湖心投掷花束
用新鲜的裙摆,在黯淡的星群间变幻节奏
捧住每一尾心事重重的鱼,亲吻它们
令它们发亮
渴望人群的孩子踏进了窗格
发出的声响快要吹灭日记2010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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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7
这里发生了什么?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伊比利亚的拍片表很宏大,接近巴洛克的繁复风格,满满的一面墙,黄黄绿绿刷出八十多个片目,不同的色块代表不同的展映单元,纵横交错,如同一枝展开的复瓣花朵。在近十年来国内独立电影的放映活动中,这次不是放映场地最大最多的一次,不是观众最多的一次,但一定是为期时间最长,放映片目最多的一次。
伊比利亚艺术中心,天鹅绒的四壁,靠背椅,有点寒意的放映厅。早晨的时候人少一些,下午晚上坐得很满,迟来的人长久的坚持站在后面。六个单元,长达二十天的放映,六个展室,关于六个一直坚持在做独立电影的展映、收藏、发行的影像推广机构。一种企图涵盖独立影像的历史和当下,记录和剧情,常规和实验以及地域的多样性的野心。
开幕式上以具象的形式第一个扑面而来的是文献展的部分。参加本部分布展的是国内现在比较活跃的六个影像推广机构,它们是:南京的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ciff),现象工作室和栗宪廷电影基金会、张献民老师的影弟工作室、草场地工作站、云之南纪录影像展。展室错落在伊比利亚第二进的巨大白色空间里。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展开了一个具有时间跨度和空间跨度的布置,让我们可以通过墙上显示器播放的视频文件,海报,照片,桌上的展映手册,场刊,橱窗里的文件资料,了解它们近几年时间在独立影像推广上所做的工作。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独立电影发展的时间脉络,这八九年的时间里,独立电影以源源不断的青年生力军的加入,以及形式和内容上的由生涩到合适,慢慢的在走向一个更丰富多元的趋势。而陪伴和支持这些作者的,在很长时间里几乎是承担着自娱自乐性质的风险和艰难在陪伴他们的,是几个机构一直的勉力运营。空间上的脉络也很清晰,比较集中的是北京,这里面有着宋庄、草场地、黄亭子几大根据地,而南京、云南,也是非常关键的地域名词。
影展的部分明显的是在构建某个诉诸时间的庞大框架。一个方向是回顾。一个方向是当下。
这次影展对于了解独立电影这个圈子比较早的人来说,是个非常怀旧的活动。因为它一定会让人回想起2001年在北京举办的第一届中国独立影像节,当然也是唯一的一届。在那之后组织该活动的民间团体“实践社”解散,当时的承办方北京电影学院也不愿再承办类似的打着独立旗号的放映。但是,那次展映的昙花一现,却以非常汹涌的方式把独立电影的一系列枝枝蔓蔓的影像一股脑儿灌进了观众的脑海和梦境,没有梳理,只下猛药。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观影感受还是头晕目眩。
很多片子和独立导演的名字长时间的留在了观众的心里。其中一些后来从未再现,比如《盒子》的导演英未未参加完之后就回家继续老实的做电视台编导去了。但更多的人后来还在坚持创作,他们的名字会伴随新的作品一再出现。比如《铁路沿线》的杜海滨,后来就还拍摄了《人面桃花》和《伞》。《食指》的作者蒋志后续的作品,还有《片刻》、《香平丽》、《钉子》。也有人从独立走到了地上,《不快乐的不止一个》的王芬后来加入了云南省政府出资的二十位女性导演的电影项目,拍摄了地上电影《箱子》。
曹斐、杨福东。当年在昏昏欲睡的午后诺大的放映厅,以几根移动变换的锁链,耸人听闻的手术场面,几个手持木剑百无聊赖的青年在公园里大街上浪荡,挑战了国内观众对电影的理解。让实验片第一次以一定数量和震惊视听的力量进入了视野。而现在他们的作品已经在全世界很多国家的艺术空间展出,他们在实验的可能之路上越走越远。
以上提到的这些作者早期的片子在第一届独立影像展之后几乎很少再被放映。这一次在伊比利亚重现,非常珍贵。汹涌的七八年的历史在一瞬之间流淌成河,对于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可谓百感交集。对于并不知晓这些渊源的观众也是有福的,因为至少这些影像在之后的这些年很少以如此集中的方式被展现。
“我的身体是温热的……这体温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让人觉得活着是真实的”。在多年前的日记本里,我记下了《盒子》里面女孩的一句话。很高兴在多年之后,可以和这个故人重逢。
还有一种回顾是那六个独立影像推广机构曾经收藏放映过的片子的一个挑选式的展映。刘伽英的《牛皮》,曾获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的一等奖,一个很极端私密的剧情片,形式感很强,接近特写长镜头,一种空间上的暴力。《背鸭子的男孩》,四川自贡导演应亮的第一部长片,这个单纯清新的少年故事却在最后以某种残暴的力量完成了少年的成长。自己掏几万块钱投拍的片子,却得到了不少电影节的肯定,它为后来应亮的创作开了一个好头。耿军的《烧烤》,三千块钱拍下来的一出生猛的室内戏剧,善良在这里不是道德,生存才是,而感情,那完全就是一场不道德的奢侈。符号的《客村街》,张献民老师在《看不见的影像》一书中的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大陆所有只花几万元做出的DV剧情长片中最好的一部,原生态、生动、完整、不矫情、朴实、原创、人物饱满、对白准确、感情充沛”,这部片子很少人看过,但却是我至今最为喜欢的一部独立电影。符号远在广东做医药生意,游离在独立电影圈子的边缘,周围的人也总是指责他的片子缺乏故事性,伊比利亚能够在数量并不渺小的独立电影中选出这部片子来展映,让更多人有看到它的机会,足以一窥选片人的眼光。
另一种回顾是与贾樟柯有关的一个系列,围绕贾樟柯,拉入他的摄影余力为(余自己也有独立执导的好作品),制片周强,周强的夫人唐晓白。从1996到2008年漫长的历史跨度。我们可以在八十年代服装和做派的《小山回家》到去年刚做完的纪录片《无用》,剧情短片《河上的爱情》,看到贾樟柯从粗糙破碎一路走来的印迹,哪些东西他抛弃了,哪些东西至今顽固的留在他的电影里。余力为独立导演的片子很少在大陆放映,这次放映了他的一部长片和两部短片。值得一提的是唐晓白的作品,《动词变位》,2001年的作品,非常天然的作品,不谋而合的巨大隐喻,与女性导演的身份有关,与北大毕业的身份有关,与89年之后的迷茫困顿有关。当年实践社曾经在盒子咖啡馆放映过,后来第一届南京的独立影像展选入其中,做了一次展映。但看过的人依然很少。去年唐晓白在事隔七年之后从香港带来了她的第二部长片《完美生活》,在北师大华语青年导演论坛做了放映,伊比利亚应该是第二次内地的放映,在《完美生活》之后,重放了《动词变位》,似曾相识燕归来,依然被浓重的情绪击倒,浑身发抖,那不仅仅有关历史,那是青春记忆,是内部和外部撞击的伤痕,无限放大的选择当口的痛楚。每个人都有过的特殊的时刻……全场观众唏嘘不已,在观影现场,还是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集体性的伤感的热泪盈眶的情绪。
和历史相对应的是当下。我们在排片表中可以不时的看到一些去年刚刚在南京的独立影像年度展或者现象工作室的独立电影论坛,甚至今年3月方才举行的云之南纪录影像展上放过的片子。比如顾桃的《敖鲁古雅,敖鲁古雅》,一个狩猎民族身份的遗失,鄂温克人忧伤的纯洁的诗篇,徐童的《麦收》,一个北方女孩在北京卖身和回家麦收的分裂生活,多产的80后年轻导演吴昊昊的两部记录作品。剧情方面,耿军的《青年》,继《烧烤》之后的第二部长片,来自黑龙江的“流氓”无产者的黑色幽默。杨瑾的《二冬》,少年心性,生活质感和荒诞的幻梦兼而有之,一个年轻导演多重的可能性……甚至还有一些来不及赶上这三个展映,基本算是首次亮相的新作,我知道的,就有王笠人的《刺青》,章明的《新娘》,符号的《八卦》,闻海的《西方去此不远》。这是一个新鲜出炉的单元,叫做“2008-2009中国独立影像年度作品邀请展”,意图呈现的是当下独立影像的部分成果,纪录与剧情兼顾。
独立对应于官方、地上、院线,主流,无疑带有反抗色彩和民间草根的概念。由于独立的花朵过于生猛且气味强烈,它在目前的中国得不到官方和主流价值体系的支持,越是这样一种在困顿中心下悲观却又积极的前行的状态,越需要的是来自民间的力量的支持。伊比利亚艺术中心能够建立这样一个独立影像的档案馆,对于那些正在漫无涯涘的披荆斩棘的独立电影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鼓励,也已经在实现一些有效的推广和支持。此次开馆展映的名字叫做“这里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和这个迟来的春天一样,充满丰富的力量,并有自由、烂漫的气息蔓延其间。
2009-4-17 为《艺术时代》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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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7
面对一种消失大声说话 - [我只不过想要生活得强烈一些]
那神坛上的,紧闭双唇
却有曼妙的唱诗班环布四周
从内部的湿润开始,恐惧开始
为他
铺开玫瑰颜料的歌唱
他是夜晚的烟蒂
比清晨更亮
极亮的光线没有阴影,如坠黑暗
面对一种绝对的邪恶
面对消失
我们大声说话
像拎着菜篮子的妇女 手持水果刀
录音机按动重播键
密林里的鹿的泪水转变了声音的意义
任何脚步都已不能令我紧张
转身向内,镜子里一线奇异的光芒
照亮我,你,无数个自身
不是内心嘈嘈
是置身在车流飞奔的马路上
你摊开手掌
湿漉漉的线索是隐秘的咒语
没有空白,只有重叠
指甲壳大的一小截路
是我新鲜的身体
暗淡忧伤的消逝的灰烬
我抚摸那深深的一道
伸向你虚弱的核心
在漫长的未知里
我还将被杀死三次
而你轻轻握住我
睫毛汹涌如同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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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7
战争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他在黄昏的河道边铺开战场
一笔一笔,和光线搏斗
春暮里的波光像鸽群的翅膀
地平线上一粒蛋黄
他涂抹它,把它变成暗点
就快来不及了
汗水淋淋的 他
销毁河面挂满泪水的眼睛
让墙上的一抹红色消失
马路上的行人被出租车带走
他的画作和暗夜一起到来
除了黑,空无一物 -
2009-05-07
五月三日草莓熟了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草地的小洞里没有螃蟹
只有两头白羊
在左边和右边,各自的山头
它们不吃草,也没做作业
而夜晚的音乐捻开懒洋洋的八音盒
吉他手和主唱木偶一样
一寸一寸,僵硬的
躺在了舞台上
睡着了,歌声也不会停止
那些大孩子拉成圆圈跳啊
挥舞着充气娃娃
摇臂上的镜头不过来
安静的一串彩色小球
在浪费中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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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9
对衰老的惧怕业已发生 -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和衰老相联的永远是孤独、重复、失焦,腐烂的气味儿,时间和空间的停滞与循环。衰老是《天水围的日与夜》里的老太太中午做一个青菜炒鸡蛋,下午倏逝,傍晚的时候又做了一个青菜炒鸡蛋。衰老是《童年往事》里的阿婆恍恍惚惚的想要回到大陆却总是迷了路,抱着一怀的青涩的芭乐,哀哀的滚落一地。是《空城一梦》老头子不辨晨昏的独幕剧,《灰色花园》化花了妆的老妇坐在破败的荒草间晒太阳,是《我最后的秘密》里日积月累的黑腻油污的绿纱窗,四季不更的蚊帐,青白森森的台灯光,嘶哑的喉咙一声声叫唤,干瘦的躯壳使出全部的力气捶打床板。
衰老就该发生在这样一个寂寞的地方。苏州百步街,白墙灰瓦,翻修过的石砌的路面,一个妇人拎着铁桶倒垃圾,一个老头儿蹲在门口烧炉子。几辆自行车穿行而过,叮铃铃作响。保姆提了四个暖瓶急匆匆地进了院子。院子里蔬菜如同荒草般生长。衰朽的木门寂寂的掩上。
张爱玲说过,时间和空间一样,有它的值钱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芜。这个片子里的时间是不值钱的。旧式挂钟滴滴答答,那沉重的钟摆计算的时间,仿佛荒山古庙里的一寸寸斜阳。时间在这里也和空间一样,与其说是被当下充满,不如说是被记忆所充满。手工上色的旧照片,鹅黄的一分钱纸币折成的菠萝,向日葵塑料花,西洋参纸盒子……各个时代的象征物都在一张书桌前,堆积了大半个世纪。孙老太太满脑子的回忆和悔恨,也同样占据着衰老的光阴。一次次的重复着对自己显赫出身的叙述,大地主的家庭,最小的女儿,父亲最疼爱的,可惜偏偏为了一个男人轻轻的抛洒了,私定终生后的生活却非常不堪。外面的阳光把窗格子的条纹印在粉墙上,一格格的亮光越发显得屋内昏暗。“我几次想要自杀……他搞了很多很多的女人。我样样事情想到,就一样没有想到,”老太太伸出颤抖的手,神情悔恨,——“看人看错了。”
当然也有美好的记忆,关于自己是美丽的那些。妖精,说起这个文革时戴上的高帽子,她沾沾自喜。文革是因为长得美被批斗,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没有痛苦,反而只剩得意了。不是么,多少能证明自己曾经好看过的,痛苦也是证明。和回忆起自己的男人一样,不管林林种种多少恩怨,好歹证明自己曾经爱过的,豁出了命去的爱过,虽然心下也为自己不值得,但有痛苦和悔恨相依为命,也好过空空如也的熬过漫长的老无所依的时光。
和以往关于老年人的纪录片相比,这里的孤独难捱尤其的酷烈,因为太过于极端了。没有膝下承欢,没有翘首以盼,连《老头》里拍下的太阳底下老头们的相偎取暖也没有,有的只是吝啬,还有回报吝啬的加倍吝啬,加倍的孤傲。
所有在她身边出没的人都是有目的的。保姆为了纸片上抖抖索索写下的那两万块钱。油光满面的侄子面露贪相。基督徒来为她祷告,为了替上帝争得一位新的信徒。孙侄女来翻抽屉,把两本圣经拿走了。新的书记来看望,也是因为老太太承诺过要给学校捐钱。偷菜的两个中年女人讪讪的溜了,连偶然的小插曲也是另一种有目的的光顾……苏州小市民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坊邻居能够接受一个老人残破度日,却不能理解把钱捐给学堂的举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老太太犯神经病。在中国的传统家庭结构下,除了家庭内部的相互扶持,其余的吝啬都是可以原谅的,相对应的,其余的慷慨也就匪夷所思。孤老太太被排斥在了家庭伦理之外,她的孤苦命运没人会有负罪感。梧桐树荫下的几句碎嘴议论,暴露的却是整个伦理道德观念的偏狭和残酷,让人心下一惊。
很多数钱,放钱,拿钱的镜头,关于钱的话题。钱是老人仅有的依靠。“我最后的秘密”也是一个和钱有关的秘密。你的钱,将来给谁?没人晓得。老太太讳莫如深,仿佛是她最后的一点尊严,和世人作战的武器。有了它,她就有资格轻蔑这个世界。
是这样一个性格孤高倨傲的老人,成了孤老,依然不识眉眼高低,老子天下第一。毫不留情的说保姆是乡下人,小市民,没有脑子,骂自己的侄孙女最最坏。不管境遇多么不堪,也绝不在谁的手下讨生活,这样的脾气也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
我最后的秘密,其实是她最后的一点儿自尊和清高。非常的较劲。在身体没有力气朝嘴里送进一块骨头的情形下,灵魂还在较劲。在这里,老人身上善恶的边界模糊,和她身外人世的善恶模糊,完全一致。她简直是在以暴制暴啊。
保姆和老太太的相处非常动人。无关温情脉脉,但却非常动人。两个人分别对着摄影机讲对方的坏话,都是满心的不满,却就是这两个人要像姐妹一样的相依为命,睡在一张床上,一起看报,一起背童谣,保姆像哄小孩一样的哄她,身形高大,皮包骨头的老小孩。和一个不顺心的保姆待在一起,和一个不顺心的女主人待在一起,好像别扭的命运一样的,不管怎么别扭,终究是要捱过,而且捱着捱着,也就成了你自身的一部分。保姆说要把老太太的遗像拿回乡下家里去放着,多半还是真心话,因为这个孙老师已经陪伴了她十三年,这样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镂刻成了记忆甚至梦境,像她的女主人回忆她那没良心的丈夫一样的,再怎么也是销魂蚀骨的过到了老,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这么别扭、委屈却以时间形式占据生命的东西,类似于余华小说里的那些人物对自己命运的友情。没有办法,转眼间,磕磕绊绊,别别扭扭,相依为命的就这么过来了,到了终究还是得像个老朋友一样的,握上一握手吧。
片子的确结束在这样的友情场面里。老太太精神又好了,和保姆躺在床上玩起了小时候的抬花轿,手握着手,哼唱着童谣,把导演小黎和他的老婆都唱到里面去了。一个哀而不伤的循环,从小到老,从老到小,来于尘的,终将归于土。
《我最后的秘密》谈论了和衰老有关的所有话题,孤独、吝啬、悔恨,少有的一丁点儿温情,年轻人看了也会唏嘘。其实,对于衰老的惧怕很早就业已发生。我们对老无所依的恐惧令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原本并不想做的事情。匆匆的结婚,生子,把自己的青春岁月消耗在了对于将来可以膝下承欢的幻念之中。我们很多年轻的时光其实是在为老来做准备。我们的生都在为着我们的死。
黎小锋断断续续拍了七年,多少安慰了一下老太太的晚景凄凉,这是这部纪录片影像价值之外的道德意义。可是,把你年轻的有力的光阴附着在衰朽的昏暗的迟暮里,而且你为了保持纪录片的客观和中立,不能伸出援手,在空洞绝望的声声叫喊当中,听着磁带运转的声音,这样的片子,你能承受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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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9
这出民谣好在举案齐眉 -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麦收》很像一段民谣。青绿的麦子,几声狗吠,飞鸟划过镜头,平原,北方。三两个哥们儿,路边摊,啤酒烧烤,打情骂俏。上回,给假钱的嫖客又来了。临了,补了一百块钱真的。她看不起现在的老板娘,因为她太贪财了。她怀念带她来北京的第一个老板,但他坐了牢。有段像爱情的事情开始了,后来很快就结束了。和所有有疾而终的感情一样。
有清晰的关于她的个人素描,也有围绕在她周围的浮世绘。两个空间。河北农村,麦子在生长。她数着大把的人民币交给母亲。生病的父亲躺在炕上。也有儿子三两个,好像还有媳妇,但媳妇讪讪的坐在炕沿边笑。儿子从来沉默不语。北京的平房地带,姐妹几个在发廊里聊起讨厌的嫖客。三次路边摊的喝酒,其中一次还跟人非常江湖的叫起板来。一个姐妹,两个老板的简单交代,几个嫖客的匆匆出场。高兴的时候还会花钱包夜总会的鸭子玩上一晚上。
民谣的味道多少来自于流动感。她游走在农村故乡和北京城之间,把卖淫赚来的钱,都给了家里作为父亲的医药费。她的客人,都是附近的打工仔,工地开铲车的,开塔吊的,货车司机,看小报亭的。他们也从农村来到城市,他们赚来的钱通过卖淫女和寄给妻儿的生活费又多少流回了农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还有一种说法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人往高处走的例子是河北姑娘到北京城打工。河南的小伙到河北农村打工,开收割机帮河北姑娘家里收麦子。关于求医也有这样的流动性。农村人看村大夫,像《马大夫的诊所》那样的简陋的房舍和医疗,病能医则医,不能医就慢慢的等死。条件好点儿的,就去县医院,《马乌甲》里面马乌甲的弟弟去的就是县医院。像她家,因为有个会赚钱的女儿,能去市里的医院。各地市里的人,有钱一点儿的,也许能到北京上海就医。北京协和医院排队的病人,十之八九都南腔北调,从外地赶来,住在宾馆里。
流动性给人以某种可以改变命运的幻觉。但更多的事实还是随波逐流的无力感。《麦收》横跨河北农村和北京城郊两大空间。但绝不是所谓的对比鲜明。刚好是没有任何的差别。北京的城市景观几乎从未出现。只在一两个空镜中,你能隐约看见天边模糊不清的高楼建筑。画面空间里充斥的是一片片平房,陋巷,垃圾满地,凌乱的高压电线,摩托车板儿车穿行其间,如果没有字幕,你会分不清楚究竟这段是在北京还是河北。她们只是从一个农村到达另一个农村。这里逼近繁华,但依然是城市外围的经济圈,充斥着前来打工的外来人口,等这里被扩展为城市的时候,她们将再度迁徙,被挤压到更边缘的地方去。我居住的五环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原本就有很多的发廊,每一间店面不过几平米,总有一个穿黑吊带的微胖的女人坐在玻璃门里面无聊的向外张望。但很快当这片街道开始拆迁改建,要成为繁华都市的一部分的时候,这些女人就都随着拆卸下来的瓦砾一起消失了。
随波逐流的另一个例子是,符新华的《八卦》里面,两个男人在深夜的城郊陋巷里溜达,想要找到打炮的姑娘,你可以想象如果他们找不到,也许他们会喝得酩酊大醉,和人干架,扰乱社会治安。打工仔的寂寞是发廊妹在安抚,那么发廊妹的寂寞呢?是夜总会的少爷在安抚。那少爷的寂寞呢?这个链条就好像一张假币的流通过程,到头来终究会有一个人花不出去,揣着那张废纸坐在街头放声大哭。
民谣的味道和剪辑也有关。素材好看而丰富,剪辑也就可以很活泼。父亲讲述女儿能干聪明,要是个小子,一定能干大事。画面接的是女儿在北京一身性感的大红底榴花露背衣,跟客人在电话里打情骂俏。她讲到自己的姐妹儿,接的是她的姐妹儿吃香蕉,抽烟,打电话,发嗲。讲到宝爷,接宝爷推门进来的一个短镜头。小许电话里问,妈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接母亲在厨房包粽子的镜头。还有那个很调侃的玩具警车接警车。
有的时候觉得剪辑得太过舒服太好看了,简直不像个纪录片。但又能够指责什么呢?指责徐童怎么能把这些都拍到而且知道怎么特别舒服的组接起来吗?也许纯熟不是一种好处,生涩反而是?是不是因为我们看生涩的不谋而合的东西太多,反而对谋而合的东西不敢表示赞赏了?我想来想去,觉得《麦收》的剪接还是应该赞赏的。不光叙事层面饱满了,连抒情的层面也居然很够。下雨。湿漉漉的水泥地。路面零星的水坑儿。一个人伶仃的在巷子里走。有小贩吆喝着收购旧彩电旧冰箱……父亲住在危重病房,随时可能血管破裂死亡。也是下雨。很大。雨水从屋檐哗哗泼下,冲刷着老屋边的树叶。大铁盆,拖把,没收的几件衣服,一盆长得蔫蔫的君子兰,都在雨水里。她的侧脸,在窗边听雨水滴落的声响。房间很暗。仅有的忧愁气息……
父亲的病。一段恋情。麦收。三个大事件。
父亲的病属于伦理故事,减轻的也许不是片中人,而是观众心里的道德批判。
恋情一开始很美好。深夜里在高空的塔吊上打电话,两个人互相忽悠,耍贫嘴。男友小许还帮着导演扛摄影机的三脚架。是个瘦弱的小男人,却在建筑工地简直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像个将军一样向女友和摄影机介绍自己的工作,仿佛那个塔吊上面的小房子是他的将军营。恋情结束得很潦草。镜头拍到她接完小许的电话,好像是不欢而散,神色有点儿落寞。然后是一直拍她昏睡,没精打采的醒来,自顾自的只穿内衣坐着,耷拉着头,窗外滂沱的雨声。到后来回了北京,导演问了,才说了怎么回事。在叙述的时候还在死撑,觉得自己很豪迈。但终究还是哭了。哪有什么爱情?所有的爱情都是腐败,是生存问题解决之后的高消费,和名牌服装一样的奢侈。
麦收很美。完全的农家女生活。浇麦子,点玉米,房顶上摊麦子。点玉米的时候,脚踩在泥土上的吱吱作响。水流缓慢无声的一点一点浸润点过玉米的田地。风汩汩的吹。红色的指甲,手臂上的纹身,白皙的腿。麦收后的稻田一望无际。在宋庄放映的时候身边的朋友站起来说,觉得这样的场景非常美非常性感。在场的很多人都点头。麦收的部分好像是一种消解,把卖淫那条线的道德色彩给抵消掉了,甚至把卖淫部分的悲剧色彩也抵消掉了,令人产生一种和泥土相连的生生不息的幻觉。
但也许不是幻觉。镜头拍下了这姑娘一身非常大天大亮的北方气息,没有暧昧,湿气,晦暗不清,连悲伤都非常大方利落,眼泪一抹,见好就收。徐童拍她的时候一定也感觉到了她的傲气和爽朗。你看,他摄影的机位对她都非常的尊重,甚至很多时候都在用仰拍。有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举案齐眉了。
卖淫女的故事,大陆独立剧情片里已经很多,《小武》、《陈默与美婷》、《安阳婴儿》、《烧烤》、《客村街》,也许还有更多。卖淫女的调查报告,写得最全面最社会学的,是潘绥铭的两本关于广东地区性产业调查的书。卖淫女的纪录片,这是我至今看到的第一个。这个题材过于私密,很难能拍到。即便拍到了,也容易遮遮掩掩,还不如不拍。徐童是想写一部和卖淫女有关的小说,和这个女孩成了朋友,后来很熟了之后,才答应让他拍的。这也是他能够拍到很多,拍得很真实的原因。放映现场有人问到是否给了这女孩好处,徐童说,我们是等价交换,我当然会给她好处。这多少让人有点不舒服。什么算是等价的?一点儿金钱和她在镜头前面交出的信任可以等价么?我倒宁愿相信,她的信任和徐童拍摄的时候的举案齐眉,可以等价。这世间能够等价的也许只有态度和情感吧。
2009年3月20 -
2009-03-17
他和她都在春天的气息里 - [没有实体,充满幻想]
在午后潋滟的光线里,她坐在核桃树下的墨绿色油漆斑驳的长椅上。她的脸色很好,皎洁的,瓷瓶子一样的,剪了童花头,头发乌黑得妖艳。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喝浓郁的黑咖啡,冲泡成黑色的浓普洱,难过的时候在自己的身体上割下伤口,一道道的酷烈的记忆,将恶对向自己,却从不攻击他人,如同素食者以自己的肉为生。
在午后潋滟的光线里,他从小卖部走出来,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很乖很温顺的样子。是这样一个男孩子,写游行、祭台、青草绿色的汁液,粗麻和丝绸的舞蹈。和男人谈论哲学,和女人谈论小动物,能体会黑暗但却天生散发着太阳气息的男孩子,我们都叫他小九。
他说她跟我说了,我们两年不要在一起,两年后,我就嫁给你。他说的时候带着心疼她年少幼稚的那种笑意,和没有胡子的脸庞不相称的父亲般的笑意。他的面色在南门边没遮拦的光照下也亮了起来,和她的一样。
我说我看见她了,在长椅上。他说,她在等我,我们最后说几句话。
我送给他一盆小小的柠檬树,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光。看他捧着它,好像青春期狂热惆怅的杀手Leon。
我想跟他说没有什么比相爱更美好的了,不用害怕。但明晃晃的阳光下我睁不开眼睛,我沮丧的低下了头,想着相爱其实是不堪一击的玻璃做的,太多的软弱可以毁坏它。
他和她都在春天的气息里。他和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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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7
你知道春天正在我四周蔓延 -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我真喜欢清晨的花市。花农们从山上挑下来鲜美的兰草,木犀,贴梗海棠,不知名的开在寒冷里的小野花。那株木犀可不是寻常的四季桂,是金木犀,站在旁边叼烟头的干瘦老头儿说了,从八月一直开到立春。四季桂是不香的,可是你闻,它真的满鼻子香。后来我走累了坐在步行街,看到另一个矮小的老头儿扛着它走啦,好福气的老头儿,有大把的泥土可以种得下它。
也真喜欢十八梯的市集啊。卖草药的,算命的,修脚的,摊饼子的,香喷喷的蜂蜜蛋糕,百雀羚一块钱一小盒放在竹篮子里和甘油一起卖,甘油是藏在贝壳里的。黄昏了,这里的人真多。热气蒸腾的不只是包子铺,小面馆,抄手店,还有回家前来这里买点儿日用杂货稍点儿零食的人们,活得辛苦却并不忧伤的人们。
我还多么喜欢和我的姨妈们一起啊。她们都六十多了,欢蹦乱跳的高兴起来还会大声唱歌。还有丑丑,我难过时俯在它的脸颊边哭泣的小狗,四十多岁的老弟弟,它出门依然像科考队员一样的饱含热情,在草丛里大树脚垃圾筒狗屎堆寻找宝藏,每一次出发都和第一天来到这世界一样欣喜万状。
当然,还有望江楼的薛涛井,宽巷子的私家院儿,锦鲤买了一对梅花杯,文殊院老太太递给我的三注香,十块一杯盖碗茶,混迹在白发人中间那出午后的清音到如今还在耳边缭绕。我跪下来,拜了三拜,菩萨目光盈盈似有深意的微笑。我文静的朋友们,他们喝酒之后眼神忧伤。在昨晚的梦里,我还梦见他们,我们在更南方的初春里一起旅行,湖边开放着伞状的不知名的花儿,迷人的光线,植物芬芳。
我戴着柔软的眼罩继续发梦,但初春的气息已经挥之不去。你知道春天正在我四周蔓延,我闭上眼睛就能得到惊喜。我愿在这一刻默默哭泣,我已经得到无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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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4
小团圆 -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九莉只會煮飯,擔任買菜。這天晚上在月下去買蟹殼黃,穿著件緊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長髮。燒餅攤上的山東人不免多看了她兩眼,摸不清是什麼路數。歸途明月當頭,她不禁一陣空虛。二十二歲了,寫愛情故事,但是從來沒戀愛過,給人知道不好。
有天下午比比來了。新收回的客室L形,很長。紅磚壁爐。十一月稀薄的陽光從玻璃門射進來,不夠深入,飛絮一樣迷濛。
「有人在雜誌上寫了篇批評,說我好。是個汪政府的官。昨天編輯又來了封信,說他關進監牢了,」她笑著告訴比比,作為這時代的笑話。
起先女編輯文姬把那篇書評的清樣寄來給她看,文筆學魯迅學得非常像。極薄的清樣紙雪白,加上校對的大字硃批,像有一種線裝書,她有點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來了封信說:「邵君已經失去自由了。他倒是個硬漢,也不要錢。」
九莉有點担憂書評不能發表了──文姬沒提,也許沒問題。一方面她在做白日夢,要救邵之雍出來。
她鄙視年青人的夢。
結果是一個日軍顧問荒木拿著手鎗衝進看守所,才放出來的。此後到上海來的時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來看她,穿著舊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像個職業志士。
楚娣第一次見面便笑道:「太太一塊來了沒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國人過了一個年紀全都有太太,還用得著三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顯了點。之雍一面答應著也笑了。
去後楚娣道:「他的眼睛倒是非常亮。」
「你跟你三姑在一起的時候像很小,不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又很老練,」之雍說。
他天天來。她們家不興房門整天開著,像有些中國人家一樣。尤其因為有個房客,過道裏門全關著,在他就像住旅館一樣,開著門會使他覺得像闖到別人家裏。但是在客室裏關著門一坐坐很久,九莉實在覺得窘。楚娣只皺著眉半笑著輕聲說了聲:「天天來──!」
她永遠看見他的半側面,背著亮坐在斜對面的沙發椅上,瘦削的面頰,眼窩裏略有些憔悴的陰影,弓形的嘴唇,邊上有稜。沉默了下來的時候,用手去捻沙發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線頭,帶著一絲微笑,目光下視,像捧著一滿杯的水,小心不潑出來。
「你臉上有神的光,」他突然有點納罕的輕聲說。
「我的皮膚油,」她笑著解釋。
「是滿面油光嗎?」他也笑了。
他約她到向璟家裏去一趟,說向璟想見見她。向璟是戰前的文人,在淪陷區當然地位很高。之雍晚飯後騎著他兒子的單車來接她,替她叫了部三輪車。清冷的冬夜,路相當遠。向璟住著個花園洋房,方塊烏木壁的大客廳裏許多人,是個沒酒喝的雞尾酒會。九莉戴著淡黃邊眼鏡,鮮荔枝一樣半透明的清水臉,只搽著桃紅唇膏,半鬈的頭髮蛛絲一樣細而不黑,無力的堆在肩上,穿著件喇叭袖孔雀藍寧綢棉袍,整個看上去有點怪,見了人也還是有點僵,也不大有人跟她說話。
「其實我還是你的表叔,」向璟告訴她。
他們本來親戚特別多,二嬸三姑在國外總是說:「不要朝那邊看──那邊那人有點像我們的親戚。」
向璟是還潮的留學生,回國後穿長袍,抽大烟,但仍舊是個美男子,希臘風的側影。他太太是原有的,家裏給娶的,這天沒有出現。他早已不寫東西了,現在當然更有理由韜光養晦。
九莉想走,找到了之雍,他坐在沙發上跟兩個人說話。她第一次看見他眼睛裏輕藐的神氣、很震動。
她崇拜他,為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等於走過的時候送一束花,像中世紀歐洲流行的戀愛一樣絕望,往往是騎士與主公的夫人之間的,形式化得連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覺得只有無目的的愛才是真的。當然她沒對他說什麼中世紀的話,但是他後來信上也說「尋求聖杯」。
他走後一烟灰盤的烟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