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的拍片表很宏大,接近巴洛克的繁复风格,满满的一面墙,黄黄绿绿刷出八十多个片目,不同的色块代表不同的展映单元,纵横交错,如同一枝展开的复瓣花朵。在近十年来国内独立电影的放映活动中,这次不是放映场地最大最多的一次,不是观众最多的一次,但一定是为期时间最长,放映片目最多的一次。
伊比利亚艺术中心,天鹅绒的四壁,靠背椅,有点寒意的放映厅。早晨的时候人少一些,下午晚上坐得很满,迟来的人长久的坚持站在后面。六个单元,长达二十天的放映,六个展室,关于六个一直坚持在做独立电影的展映、收藏、发行的影像推广机构。一种企图涵盖独立影像的历史和当下,记录和剧情,常规和实验以及地域的多样性的野心。
开幕式上以具象的形式第一个扑面而来的是文献展的部分。参加本部分布展的是国内现在比较活跃的六个影像推广机构,它们是:南京的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ciff),现象工作室和栗宪廷电影基金会、张献民老师的影弟工作室、草场地工作站、云之南纪录影像展。展室错落在伊比利亚第二进的巨大白色空间里。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展开了一个具有时间跨度和空间跨度的布置,让我们可以通过墙上显示器播放的视频文件,海报,照片,桌上的展映手册,场刊,橱窗里的文件资料,了解它们近几年时间在独立影像推广上所做的工作。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独立电影发展的时间脉络,这八九年的时间里,独立电影以源源不断的青年生力军的加入,以及形式和内容上的由生涩到合适,慢慢的在走向一个更丰富多元的趋势。而陪伴和支持这些作者的,在很长时间里几乎是承担着自娱自乐性质的风险和艰难在陪伴他们的,是几个机构一直的勉力运营。空间上的脉络也很清晰,比较集中的是北京,这里面有着宋庄、草场地、黄亭子几大根据地,而南京、云南,也是非常关键的地域名词。
影展的部分明显的是在构建某个诉诸时间的庞大框架。一个方向是回顾。一个方向是当下。
这次影展对于了解独立电影这个圈子比较早的人来说,是个非常怀旧的活动。因为它一定会让人回想起2001年在北京举办的第一届中国独立影像节,当然也是唯一的一届。在那之后组织该活动的民间团体“实践社”解散,当时的承办方北京电影学院也不愿再承办类似的打着独立旗号的放映。但是,那次展映的昙花一现,却以非常汹涌的方式把独立电影的一系列枝枝蔓蔓的影像一股脑儿灌进了观众的脑海和梦境,没有梳理,只下猛药。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观影感受还是头晕目眩。
很多片子和独立导演的名字长时间的留在了观众的心里。其中一些后来从未再现,比如《盒子》的导演英未未参加完之后就回家继续老实的做电视台编导去了。但更多的人后来还在坚持创作,他们的名字会伴随新的作品一再出现。比如《铁路沿线》的杜海滨,后来就还拍摄了《人面桃花》和《伞》。《食指》的作者蒋志后续的作品,还有《片刻》、《香平丽》、《钉子》。也有人从独立走到了地上,《不快乐的不止一个》的王芬后来加入了云南省政府出资的二十位女性导演的电影项目,拍摄了地上电影《箱子》。
曹斐、杨福东。当年在昏昏欲睡的午后诺大的放映厅,以几根移动变换的锁链,耸人听闻的手术场面,几个手持木剑百无聊赖的青年在公园里大街上浪荡,挑战了国内观众对电影的理解。让实验片第一次以一定数量和震惊视听的力量进入了视野。而现在他们的作品已经在全世界很多国家的艺术空间展出,他们在实验的可能之路上越走越远。
以上提到的这些作者早期的片子在第一届独立影像展之后几乎很少再被放映。这一次在伊比利亚重现,非常珍贵。汹涌的七八年的历史在一瞬之间流淌成河,对于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可谓百感交集。对于并不知晓这些渊源的观众也是有福的,因为至少这些影像在之后的这些年很少以如此集中的方式被展现。
“我的身体是温热的……这体温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让人觉得活着是真实的”。在多年前的日记本里,我记下了《盒子》里面女孩的一句话。很高兴在多年之后,可以和这个故人重逢。
还有一种回顾是那六个独立影像推广机构曾经收藏放映过的片子的一个挑选式的展映。刘伽英的《牛皮》,曾获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的一等奖,一个很极端私密的剧情片,形式感很强,接近特写长镜头,一种空间上的暴力。《背鸭子的男孩》,四川自贡导演应亮的第一部长片,这个单纯清新的少年故事却在最后以某种残暴的力量完成了少年的成长。自己掏几万块钱投拍的片子,却得到了不少电影节的肯定,它为后来应亮的创作开了一个好头。耿军的《烧烤》,三千块钱拍下来的一出生猛的室内戏剧,善良在这里不是道德,生存才是,而感情,那完全就是一场不道德的奢侈。符号的《客村街》,张献民老师在《看不见的影像》一书中的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大陆所有只花几万元做出的DV剧情长片中最好的一部,原生态、生动、完整、不矫情、朴实、原创、人物饱满、对白准确、感情充沛”,这部片子很少人看过,但却是我至今最为喜欢的一部独立电影。符号远在广东做医药生意,游离在独立电影圈子的边缘,周围的人也总是指责他的片子缺乏故事性,伊比利亚能够在数量并不渺小的独立电影中选出这部片子来展映,让更多人有看到它的机会,足以一窥选片人的眼光。
另一种回顾是与贾樟柯有关的一个系列,围绕贾樟柯,拉入他的摄影余力为(余自己也有独立执导的好作品),制片周强,周强的夫人唐晓白。从1996到2008年漫长的历史跨度。我们可以在八十年代服装和做派的《小山回家》到去年刚做完的纪录片《无用》,剧情短片《河上的爱情》,看到贾樟柯从粗糙破碎一路走来的印迹,哪些东西他抛弃了,哪些东西至今顽固的留在他的电影里。余力为独立导演的片子很少在大陆放映,这次放映了他的一部长片和两部短片。值得一提的是唐晓白的作品,《动词变位》,2001年的作品,非常天然的作品,不谋而合的巨大隐喻,与女性导演的身份有关,与北大毕业的身份有关,与89年之后的迷茫困顿有关。当年实践社曾经在盒子咖啡馆放映过,后来第一届南京的独立影像展选入其中,做了一次展映。但看过的人依然很少。去年唐晓白在事隔七年之后从香港带来了她的第二部长片《完美生活》,在北师大华语青年导演论坛做了放映,伊比利亚应该是第二次内地的放映,在《完美生活》之后,重放了《动词变位》,似曾相识燕归来,依然被浓重的情绪击倒,浑身发抖,那不仅仅有关历史,那是青春记忆,是内部和外部撞击的伤痕,无限放大的选择当口的痛楚。每个人都有过的特殊的时刻……全场观众唏嘘不已,在观影现场,还是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集体性的伤感的热泪盈眶的情绪。
和历史相对应的是当下。我们在排片表中可以不时的看到一些去年刚刚在南京的独立影像年度展或者现象工作室的独立电影论坛,甚至今年3月方才举行的云之南纪录影像展上放过的片子。比如顾桃的《敖鲁古雅,敖鲁古雅》,一个狩猎民族身份的遗失,鄂温克人忧伤的纯洁的诗篇,徐童的《麦收》,一个北方女孩在北京卖身和回家麦收的分裂生活,多产的80后年轻导演吴昊昊的两部记录作品。剧情方面,耿军的《青年》,继《烧烤》之后的第二部长片,来自黑龙江的“流氓”无产者的黑色幽默。杨瑾的《二冬》,少年心性,生活质感和荒诞的幻梦兼而有之,一个年轻导演多重的可能性……甚至还有一些来不及赶上这三个展映,基本算是首次亮相的新作,我知道的,就有王笠人的《刺青》,章明的《新娘》,符号的《八卦》,闻海的《西方去此不远》。这是一个新鲜出炉的单元,叫做“2008-2009中国独立影像年度作品邀请展”,意图呈现的是当下独立影像的部分成果,纪录与剧情兼顾。
独立对应于官方、地上、院线,主流,无疑带有反抗色彩和民间草根的概念。由于独立的花朵过于生猛且气味强烈,它在目前的中国得不到官方和主流价值体系的支持,越是这样一种在困顿中心下悲观却又积极的前行的状态,越需要的是来自民间的力量的支持。伊比利亚艺术中心能够建立这样一个独立影像的档案馆,对于那些正在漫无涯涘的披荆斩棘的独立电影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鼓励,也已经在实现一些有效的推广和支持。此次开馆展映的名字叫做“这里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和这个迟来的春天一样,充满丰富的力量,并有自由、烂漫的气息蔓延其间。
2009-4-17 为《艺术时代》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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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7 0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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