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画眉

一棵树,慢慢的长枝叶。

        第张下落不明的脸

这里发生了什么?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伊比利亚的拍片表很宏大,接近巴洛克的繁复风格,满满的一面墙,黄黄绿绿刷出八十多个片目,不同的色块代表不同的展映单元,纵横交错,如同一枝展开的复瓣花朵。在近十年来国内独立电影的放映活动中,这次不是放映场地最大最多的一次,不是观众最多的一次,但一定是为期时间最长,放映片目最多的一次。

 

伊比利亚艺术中心,天鹅绒的四壁,靠背椅,有点寒意的放映厅。早晨的时候人少一些,下午晚上坐得很满,迟来的人长久的坚持站在后面。六个单元,长达二十天的放映,六个展室,关于六个一直坚持在做独立电影的展映、收藏、发行的影像推广机构。一种企图涵盖独立影像的历史和当下,记录和剧情,常规和实验以及地域的多样性的野心。

 

开幕式上以具象的形式第一个扑面而来的是文献展的部分。参加本部分布展的是国内现在比较活跃的六个影像推广机构,它们是:南京的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ciff),现象工作室和栗宪廷电影基金会、张献民老师的影弟工作室、草场地工作站、云之南纪录影像展。展室错落在伊比利亚第二进的巨大白色空间里。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展开了一个具有时间跨度和空间跨度的布置,让我们可以通过墙上显示器播放的视频文件,海报,照片,桌上的展映手册,场刊,橱窗里的文件资料,了解它们近几年时间在独立影像推广上所做的工作。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独立电影发展的时间脉络,这八九年的时间里,独立电影以源源不断的青年生力军的加入,以及形式和内容上的由生涩到合适,慢慢的在走向一个更丰富多元的趋势。而陪伴和支持这些作者的,在很长时间里几乎是承担着自娱自乐性质的风险和艰难在陪伴他们的,是几个机构一直的勉力运营。空间上的脉络也很清晰,比较集中的是北京,这里面有着宋庄、草场地、黄亭子几大根据地,而南京、云南,也是非常关键的地域名词。

 

影展的部分明显的是在构建某个诉诸时间的庞大框架。一个方向是回顾。一个方向是当下。

 

这次影展对于了解独立电影这个圈子比较早的人来说,是个非常怀旧的活动。因为它一定会让人回想起2001年在北京举办的第一届中国独立影像节,当然也是唯一的一届。在那之后组织该活动的民间团体“实践社”解散,当时的承办方北京电影学院也不愿再承办类似的打着独立旗号的放映。但是,那次展映的昙花一现,却以非常汹涌的方式把独立电影的一系列枝枝蔓蔓的影像一股脑儿灌进了观众的脑海和梦境,没有梳理,只下猛药。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观影感受还是头晕目眩。

 

很多片子和独立导演的名字长时间的留在了观众的心里。其中一些后来从未再现,比如《盒子》的导演英未未参加完之后就回家继续老实的做电视台编导去了。但更多的人后来还在坚持创作,他们的名字会伴随新的作品一再出现。比如《铁路沿线》的杜海滨,后来就还拍摄了《人面桃花》和《伞》。《食指》的作者蒋志后续的作品,还有《片刻》、《香平丽》、《钉子》。也有人从独立走到了地上,《不快乐的不止一个》的王芬后来加入了云南省政府出资的二十位女性导演的电影项目,拍摄了地上电影《箱子》。

 

曹斐、杨福东。当年在昏昏欲睡的午后诺大的放映厅,以几根移动变换的锁链,耸人听闻的手术场面,几个手持木剑百无聊赖的青年在公园里大街上浪荡,挑战了国内观众对电影的理解。让实验片第一次以一定数量和震惊视听的力量进入了视野。而现在他们的作品已经在全世界很多国家的艺术空间展出,他们在实验的可能之路上越走越远。

 

以上提到的这些作者早期的片子在第一届独立影像展之后几乎很少再被放映。这一次在伊比利亚重现,非常珍贵。汹涌的七八年的历史在一瞬之间流淌成河,对于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可谓百感交集。对于并不知晓这些渊源的观众也是有福的,因为至少这些影像在之后的这些年很少以如此集中的方式被展现。

 

“我的身体是温热的……这体温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梦,让人觉得活着是真实的”。在多年前的日记本里,我记下了《盒子》里面女孩的一句话。很高兴在多年之后,可以和这个故人重逢。

 

还有一种回顾是那六个独立影像推广机构曾经收藏放映过的片子的一个挑选式的展映。刘伽英的《牛皮》,曾获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的一等奖,一个很极端私密的剧情片,形式感很强,接近特写长镜头,一种空间上的暴力。《背鸭子的男孩》,四川自贡导演应亮的第一部长片,这个单纯清新的少年故事却在最后以某种残暴的力量完成了少年的成长。自己掏几万块钱投拍的片子,却得到了不少电影节的肯定,它为后来应亮的创作开了一个好头。耿军的《烧烤》,三千块钱拍下来的一出生猛的室内戏剧,善良在这里不是道德,生存才是,而感情,那完全就是一场不道德的奢侈。符号的《客村街》,张献民老师在《看不见的影像》一书中的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应该是到目前为止大陆所有只花几万元做出的DV剧情长片中最好的一部,原生态、生动、完整、不矫情、朴实、原创、人物饱满、对白准确、感情充沛”,这部片子很少人看过,但却是我至今最为喜欢的一部独立电影。符号远在广东做医药生意,游离在独立电影圈子的边缘,周围的人也总是指责他的片子缺乏故事性,伊比利亚能够在数量并不渺小的独立电影中选出这部片子来展映,让更多人有看到它的机会,足以一窥选片人的眼光。

 

另一种回顾是与贾樟柯有关的一个系列,围绕贾樟柯,拉入他的摄影余力为(余自己也有独立执导的好作品),制片周强,周强的夫人唐晓白。从19962008年漫长的历史跨度。我们可以在八十年代服装和做派的《小山回家》到去年刚做完的纪录片《无用》,剧情短片《河上的爱情》,看到贾樟柯从粗糙破碎一路走来的印迹,哪些东西他抛弃了,哪些东西至今顽固的留在他的电影里。余力为独立导演的片子很少在大陆放映,这次放映了他的一部长片和两部短片。值得一提的是唐晓白的作品,《动词变位》,2001年的作品,非常天然的作品,不谋而合的巨大隐喻,与女性导演的身份有关,与北大毕业的身份有关,与89年之后的迷茫困顿有关。当年实践社曾经在盒子咖啡馆放映过,后来第一届南京的独立影像展选入其中,做了一次展映。但看过的人依然很少。去年唐晓白在事隔七年之后从香港带来了她的第二部长片《完美生活》,在北师大华语青年导演论坛做了放映,伊比利亚应该是第二次内地的放映,在《完美生活》之后,重放了《动词变位》,似曾相识燕归来,依然被浓重的情绪击倒,浑身发抖,那不仅仅有关历史,那是青春记忆,是内部和外部撞击的伤痕,无限放大的选择当口的痛楚。每个人都有过的特殊的时刻……全场观众唏嘘不已,在观影现场,还是第一次置身于如此集体性的伤感的热泪盈眶的情绪。

 

 

和历史相对应的是当下。我们在排片表中可以不时的看到一些去年刚刚在南京的独立影像年度展或者现象工作室的独立电影论坛,甚至今年3月方才举行的云之南纪录影像展上放过的片子。比如顾桃的《敖鲁古雅,敖鲁古雅》,一个狩猎民族身份的遗失,鄂温克人忧伤的纯洁的诗篇,徐童的《麦收》,一个北方女孩在北京卖身和回家麦收的分裂生活,多产的80后年轻导演吴昊昊的两部记录作品。剧情方面,耿军的《青年》,继《烧烤》之后的第二部长片,来自黑龙江的“流氓”无产者的黑色幽默。杨瑾的《二冬》,少年心性,生活质感和荒诞的幻梦兼而有之,一个年轻导演多重的可能性……甚至还有一些来不及赶上这三个展映,基本算是首次亮相的新作,我知道的,就有王笠人的《刺青》,章明的《新娘》,符号的《八卦》,闻海的《西方去此不远》。这是一个新鲜出炉的单元,叫做“20082009中国独立影像年度作品邀请展,意图呈现的是当下独立影像的部分成果,纪录与剧情兼顾。

 

独立对应于官方、地上、院线,主流,无疑带有反抗色彩和民间草根的概念。由于独立的花朵过于生猛且气味强烈,它在目前的中国得不到官方和主流价值体系的支持,越是这样一种在困顿中心下悲观却又积极的前行的状态,越需要的是来自民间的力量的支持。伊比利亚艺术中心能够建立这样一个独立影像的档案馆,对于那些正在漫无涯涘的披荆斩棘的独立电影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鼓励,也已经在实现一些有效的推广和支持。此次开馆展映的名字叫做“这里发生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和这个迟来的春天一样,充满丰富的力量,并有自由、烂漫的气息蔓延其间。

 

                                                             2009-4-17  为《艺术时代》撰稿


by  at  2009-06-07 00:14 | Read  |  Edit | Comments(3)


面对一种消失大声说话    -[我只不过想要生活得强烈一些]
Tag: 微观


      那神坛上的,紧闭双唇
  却有曼妙的唱诗班环布四周
  从内部的湿润开始,恐惧开始
  为他
  铺开玫瑰颜料的歌唱
  他是夜晚的烟蒂
  比清晨更亮
  
  极亮的光线没有阴影,如坠黑暗
  面对一种绝对的邪恶
  面对消失
  我们大声说话
  像拎着菜篮子的妇女 手持水果刀
  
  录音机按动重播键
  密林里的鹿的泪水转变了声音的意义
  任何脚步都已不能令我紧张
  转身向内,镜子里一线奇异的光芒
  照亮我,你,无数个自身
  
  不是内心嘈嘈
  是置身在车流飞奔的马路上
  你摊开手掌
  湿漉漉的线索是隐秘的咒语
  没有空白,只有重叠
  指甲壳大的一小截路
  是我新鲜的身体
  暗淡忧伤的消逝的灰烬
  
  我抚摸那深深的一道
  伸向你虚弱的核心
  在漫长的未知里
  我还将被杀死三次
  
  而你轻轻握住我
  睫毛汹涌如同水草
 


by  at  2009-05-07 21:20 | Read  |  Edit | Comments(1)


Tag: 微观


      他在黄昏的河道边铺开战场
  一笔一笔,和光线搏斗
  春暮里的波光像鸽群的翅膀
  地平线上一粒蛋黄
  他涂抹它,把它变成暗点
  就快来不及了
  汗水淋淋的 他
  销毁河面挂满泪水的眼睛
  让墙上的一抹红色消失
  马路上的行人被出租车带走
  他的画作和暗夜一起到来
  除了黑,空无一物


by  at  2009-05-07 21:17 | Read  |  Edit | Comments(0)


五月三日草莓熟了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Tag: 微观


      草地的小洞里没有螃蟹
  只有两头白羊
  在左边和右边,各自的山头
  它们不吃草,也没做作业
  而夜晚的音乐捻开懒洋洋的八音盒
  吉他手和主唱木偶一样
  一寸一寸,僵硬的
  躺在了舞台上
  睡着了,歌声也不会停止
  那些大孩子拉成圆圈跳啊
  挥舞着充气娃娃
  摇臂上的镜头不过来
  安静的一串彩色小球
  在浪费中走远了
  


by  at  2009-05-07 21:15 | Read  |  Edit | Comments(0)


给我从未存在的姐姐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电影


 

   那时候我大四,内部和外部开始撞击得很厉害的年纪,要离开那个湖水潋滟草木葳蕤的园子的时候,离开梦境一样可以归于另一场与世隔绝的生命的时候。敏感如同蚂蚁,千真万确的风口浪尖。那时候我背包里装着沉淀淀的录像带,骑着湖蓝色的名叫“亭亭玉立”的自行车,去清华那边的“盒子”咖啡,放映一出陌生的关于80年代末一些同龄人的记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唐晓白的私人记忆。她的不能不言说的故事,里面有和她数月欢娱的男孩子,结冰的毛巾,渐渐熄灭的电炉子,体液和酒精的温度,四合院冬日的冷无可逃避。

 

   从盒子出来的时候夜已深了。巨大的蓝丝绒一样的天幕覆盖皮肤,我雪白发紧的绸布衫子上有微微的汗,在景色变幻的马路上很快就失去热度变成了冰凉的实体。唯一滚烫的是眼睛里不断涌出来的泪水。我就这样的哭了一路,直到看到了人影绰绰的灯火阑珊的东门,一阵暖意从身体深处开始蔓延,终于止住了失控的泪水。我到家了。我把动词变位里在大马路上卡车上地下通道里流离失所的人儿们带回了家。嗨,你们喜悦吗?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因为我们的不可一世。哪些是我们的卑微还有脆弱。人们都是这样卑贱而骄傲的活着啊。然后慢慢的看淡了不去琢磨这些的活着吧。若干年后我看见她,章诒和仇深似海的女儿,在诺大的别墅里独自生养孩子的烈女子,高大的身形迷糊的小样儿,姐姐,我多想这么叫她。

 

   动词变位。我有点害怕再看一遍。仿佛害怕一场注定会来的热病。那种忽冷忽热的虚弱的感觉真的如期降临,我在并不寒冷的放映厅里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内部和外部切割的伤口,那么的生疼。深陷大雾,问题不在于如何选择,怎么选都是错。我们能够挑选的只是扎入这种人群还是那种,不自由的不止一个,跳出来看一眼,满目都是悲哀。唐晓白说,选择之前和之后都不会那么难受,只有选择的时刻是最为痛苦的。动词变位,动词如同蚕茧里的蛾子,躁动着渴望破茧而出。那无限放大的选择当口的痛楚,风口浪尖,旌旗猎猎。每个人都有过的特殊的时刻……我会这么反应剧烈只因为我正身在其中啊。

 

   依然是叙事性和情绪的关系。永远记住,那些破碎的却可以把人一掌击倒的情绪。我们是为这些而生的,我们该把它们留在那些将生未生的画面里。飘渺的情绪,还有逃脱不掉的像皮肤的触感一样切近的那些恐惧,女孩在破败的手术室里张开双腿,冬天里集体舞般挥舞的劣质围巾,这个社会你改变不了,死亡却是你必须承受的,好像你必须出生一样。

 

   那里面有海子的诗。那个年代才有的堂而皇之的诗意。而如今的年代我们为诗羞耻,好像他是个不合时宜的异地来的亲戚。和诗句一样令人伤感的热泪盈眶的,是深夜的麦田里晃动的电筒光,荒野上的枯树枝杈,四个男人搬运一块席梦思床垫花了六个小时的时间,女孩子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了,女孩子说,郭松,你要爱我,不然我会死的。定格的画面里他们依然在一起,两眼空空,是那个年代挥之不去的困顿迷茫。他们一定会分开。他们已经分开了。

 

   海子的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录像带的画质层次清晰,我一定看到了电筒光照亮的很多东西。可是这次的大屏幕里空无一物,一丢丢的昏黄光圈之外,只有墨一样的黑。于是我的记忆也被洗掉了,我拼命的搜寻,也再也找不到那个存储了多年的画面。晓白说,那是麦田,电筒照亮的麦穗,非常美。于是意象再度降临,我知道关于那片麦田的想象,如同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将在我的梦境里金光闪闪,如同永生一般。记忆总是秘不可宣。我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间失去了,却又意外的重新占有了它们。

 

   我谈论的根本不是这部电影。

 

   那个男孩子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潦草的墨迹的所有者渴望有一个姐姐。谁都在渴望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姐姐。只有她可以安抚我们疲倦的向死的生。

 

   姐姐,今晚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by  at  2009-05-07 21:13 | Read  |  Edit | Comments(0)


对衰老的惧怕业已发生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和衰老相联的永远是孤独、重复、失焦,腐烂的气味儿,时间和空间的停滞与循环。衰老是《天水围的日与夜》里的老太太中午做一个青菜炒鸡蛋,下午倏逝,傍晚的时候又做了一个青菜炒鸡蛋。衰老是《童年往事》里的阿婆恍恍惚惚的想要回到大陆却总是迷了路,抱着一怀的青涩的芭乐,哀哀的滚落一地。是《空城一梦》老头子不辨晨昏的独幕剧,《灰色花园》化花了妆的老妇坐在破败的荒草间晒太阳,是《我最后的秘密》里日积月累的黑腻油污的绿纱窗,四季不更的蚊帐,青白森森的台灯光,嘶哑的喉咙一声声叫唤,干瘦的躯壳使出全部的力气捶打床板。

 

   衰老就该发生在这样一个寂寞的地方。苏州百步街,白墙灰瓦,翻修过的石砌的路面,一个妇人拎着铁桶倒垃圾,一个老头儿蹲在门口烧炉子。几辆自行车穿行而过,叮铃铃作响。保姆提了四个暖瓶急匆匆地进了院子。院子里蔬菜如同荒草般生长。衰朽的木门寂寂的掩上。

 

   张爱玲说过,时间和空间一样,有它的值钱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芜。这个片子里的时间是不值钱的。旧式挂钟滴滴答答,那沉重的钟摆计算的时间,仿佛荒山古庙里的一寸寸斜阳。时间在这里也和空间一样,与其说是被当下充满,不如说是被记忆所充满。手工上色的旧照片,鹅黄的一分钱纸币折成的菠萝,向日葵塑料花,西洋参纸盒子……各个时代的象征物都在一张书桌前,堆积了大半个世纪。孙老太太满脑子的回忆和悔恨,也同样占据着衰老的光阴。一次次的重复着对自己显赫出身的叙述,大地主的家庭,最小的女儿,父亲最疼爱的,可惜偏偏为了一个男人轻轻的抛洒了,私定终生后的生活却非常不堪。外面的阳光把窗格子的条纹印在粉墙上,一格格的亮光越发显得屋内昏暗。“我几次想要自杀……他搞了很多很多的女人。我样样事情想到,就一样没有想到,”老太太伸出颤抖的手,神情悔恨,——“看人看错了。”

 

   当然也有美好的记忆,关于自己是美丽的那些。妖精,说起这个文革时戴上的高帽子,她沾沾自喜。文革是因为长得美被批斗,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没有痛苦,反而只剩得意了。不是么,多少能证明自己曾经好看过的,痛苦也是证明。和回忆起自己的男人一样,不管林林种种多少恩怨,好歹证明自己曾经爱过的,豁出了命去的爱过,虽然心下也为自己不值得,但有痛苦和悔恨相依为命,也好过空空如也的熬过漫长的老无所依的时光。

 

   和以往关于老年人的纪录片相比,这里的孤独难捱尤其的酷烈,因为太过于极端了。没有膝下承欢,没有翘首以盼,连《老头》里拍下的太阳底下老头们的相偎取暖也没有,有的只是吝啬,还有回报吝啬的加倍吝啬,加倍的孤傲。

 

   所有在她身边出没的人都是有目的的。保姆为了纸片上抖抖索索写下的那两万块钱。油光满面的侄子面露贪相。基督徒来为她祷告,为了替上帝争得一位新的信徒。孙侄女来翻抽屉,把两本圣经拿走了。新的书记来看望,也是因为老太太承诺过要给学校捐钱。偷菜的两个中年女人讪讪的溜了,连偶然的小插曲也是另一种有目的的光顾……苏州小市民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坊邻居能够接受一个老人残破度日,却不能理解把钱捐给学堂的举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老太太犯神经病。在中国的传统家庭结构下,除了家庭内部的相互扶持,其余的吝啬都是可以原谅的,相对应的,其余的慷慨也就匪夷所思。孤老太太被排斥在了家庭伦理之外,她的孤苦命运没人会有负罪感。梧桐树荫下的几句碎嘴议论,暴露的却是整个伦理道德观念的偏狭和残酷,让人心下一惊。

 

   很多数钱,放钱,拿钱的镜头,关于钱的话题。钱是老人仅有的依靠。“我最后的秘密”也是一个和钱有关的秘密。你的钱,将来给谁?没人晓得。老太太讳莫如深,仿佛是她最后的一点尊严,和世人作战的武器。有了它,她就有资格轻蔑这个世界。

 

   是这样一个性格孤高倨傲的老人,成了孤老,依然不识眉眼高低,老子天下第一。毫不留情的说保姆是乡下人,小市民,没有脑子,骂自己的侄孙女最最坏。不管境遇多么不堪,也绝不在谁的手下讨生活,这样的脾气也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

 

   我最后的秘密,其实是她最后的一点儿自尊和清高。非常的较劲。在身体没有力气朝嘴里送进一块骨头的情形下,灵魂还在较劲。在这里,老人身上善恶的边界模糊,和她身外人世的善恶模糊,完全一致。她简直是在以暴制暴啊。

 

   保姆和老太太的相处非常动人。无关温情脉脉,但却非常动人。两个人分别对着摄影机讲对方的坏话,都是满心的不满,却就是这两个人要像姐妹一样的相依为命,睡在一张床上,一起看报,一起背童谣,保姆像哄小孩一样的哄她,身形高大,皮包骨头的老小孩。和一个不顺心的保姆待在一起,和一个不顺心的女主人待在一起,好像别扭的命运一样的,不管怎么别扭,终究是要捱过,而且捱着捱着,也就成了你自身的一部分。保姆说要把老太太的遗像拿回乡下家里去放着,多半还是真心话,因为这个孙老师已经陪伴了她十三年,这样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镂刻成了记忆甚至梦境,像她的女主人回忆她那没良心的丈夫一样的,再怎么也是销魂蚀骨的过到了老,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这么别扭、委屈却以时间形式占据生命的东西,类似于余华小说里的那些人物对自己命运的友情。没有办法,转眼间,磕磕绊绊,别别扭扭,相依为命的就这么过来了,到了终究还是得像个老朋友一样的,握上一握手吧。

 

   片子的确结束在这样的友情场面里。老太太精神又好了,和保姆躺在床上玩起了小时候的抬花轿,手握着手,哼唱着童谣,把导演小黎和他的老婆都唱到里面去了。一个哀而不伤的循环,从小到老,从老到小,来于尘的,终将归于土。

 

   《我最后的秘密》谈论了和衰老有关的所有话题,孤独、吝啬、悔恨,少有的一丁点儿温情,年轻人看了也会唏嘘。其实,对于衰老的惧怕很早就业已发生。我们对老无所依的恐惧令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原本并不想做的事情。匆匆的结婚,生子,把自己的青春岁月消耗在了对于将来可以膝下承欢的幻念之中。我们很多年轻的时光其实是在为老来做准备。我们的生都在为着我们的死。

 

   黎小锋断断续续拍了七年,多少安慰了一下老太太的晚景凄凉,这是这部纪录片影像价值之外的道德意义。可是,把你年轻的有力的光阴附着在衰朽的昏暗的迟暮里,而且你为了保持纪录片的客观和中立,不能伸出援手,在空洞绝望的声声叫喊当中,听着磁带运转的声音,这样的片子,你能承受得住么?

 

 


by  at  2009-03-29 23:37 | Read  |  Edit | Comments(3)


这出民谣好在举案齐眉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麦收》很像一段民谣。青绿的麦子,几声狗吠,飞鸟划过镜头,平原,北方。三两个哥们儿,路边摊,啤酒烧烤,打情骂俏。上回,给假钱的嫖客又来了。临了,补了一百块钱真的。她看不起现在的老板娘,因为她太贪财了。她怀念带她来北京的第一个老板,但他坐了牢。有段像爱情的事情开始了,后来很快就结束了。和所有有疾而终的感情一样。
    
  有清晰的关于她的个人素描,也有围绕在她周围的浮世绘。两个空间。河北农村,麦子在生长。她数着大把的人民币交给母亲。生病的父亲躺在炕上。也有儿子三两个,好像还有媳妇,但媳妇讪讪的坐在炕沿边笑。儿子从来沉默不语。北京的平房地带,姐妹几个在发廊里聊起讨厌的嫖客。三次路边摊的喝酒,其中一次还跟人非常江湖的叫起板来。一个姐妹,两个老板的简单交代,几个嫖客的匆匆出场。高兴的时候还会花钱包夜总会的鸭子玩上一晚上。
    
  民谣的味道多少来自于流动感。她游走在农村故乡和北京城之间,把卖淫赚来的钱,都给了家里作为父亲的医药费。她的客人,都是附近的打工仔,工地开铲车的,开塔吊的,货车司机,看小报亭的。他们也从农村来到城市,他们赚来的钱通过卖淫女和寄给妻儿的生活费又多少流回了农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还有一种说法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人往高处走的例子是河北姑娘到北京城打工。河南的小伙到河北农村打工,开收割机帮河北姑娘家里收麦子。关于求医也有这样的流动性。农村人看村大夫,像《马大夫的诊所》那样的简陋的房舍和医疗,病能医则医,不能医就慢慢的等死。条件好点儿的,就去县医院,《马乌甲》里面马乌甲的弟弟去的就是县医院。像她家,因为有个会赚钱的女儿,能去市里的医院。各地市里的人,有钱一点儿的,也许能到北京上海就医。北京协和医院排队的病人,十之八九都南腔北调,从外地赶来,住在宾馆里。
    
  流动性给人以某种可以改变命运的幻觉。但更多的事实还是随波逐流的无力感。《麦收》横跨河北农村和北京城郊两大空间。但绝不是所谓的对比鲜明。刚好是没有任何的差别。北京的城市景观几乎从未出现。只在一两个空镜中,你能隐约看见天边模糊不清的高楼建筑。画面空间里充斥的是一片片平房,陋巷,垃圾满地,凌乱的高压电线,摩托车板儿车穿行其间,如果没有字幕,你会分不清楚究竟这段是在北京还是河北。她们只是从一个农村到达另一个农村。这里逼近繁华,但依然是城市外围的经济圈,充斥着前来打工的外来人口,等这里被扩展为城市的时候,她们将再度迁徙,被挤压到更边缘的地方去。我居住的五环附近的一条街道上,原本就有很多的发廊,每一间店面不过几平米,总有一个穿黑吊带的微胖的女人坐在玻璃门里面无聊的向外张望。但很快当这片街道开始拆迁改建,要成为繁华都市的一部分的时候,这些女人就都随着拆卸下来的瓦砾一起消失了。
    
  随波逐流的另一个例子是,符新华的《八卦》里面,两个男人在深夜的城郊陋巷里溜达,想要找到打炮的姑娘,你可以想象如果他们找不到,也许他们会喝得酩酊大醉,和人干架,扰乱社会治安。打工仔的寂寞是发廊妹在安抚,那么发廊妹的寂寞呢?是夜总会的少爷在安抚。那少爷的寂寞呢?这个链条就好像一张假币的流通过程,到头来终究会有一个人花不出去,揣着那张废纸坐在街头放声大哭。
    
  民谣的味道和剪辑也有关。素材好看而丰富,剪辑也就可以很活泼。父亲讲述女儿能干聪明,要是个小子,一定能干大事。画面接的是女儿在北京一身性感的大红底榴花露背衣,跟客人在电话里打情骂俏。她讲到自己的姐妹儿,接的是她的姐妹儿吃香蕉,抽烟,打电话,发嗲。讲到宝爷,接宝爷推门进来的一个短镜头。小许电话里问,妈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接母亲在厨房包粽子的镜头。还有那个很调侃的玩具警车接警车。
    
  有的时候觉得剪辑得太过舒服太好看了,简直不像个纪录片。但又能够指责什么呢?指责徐童怎么能把这些都拍到而且知道怎么特别舒服的组接起来吗?也许纯熟不是一种好处,生涩反而是?是不是因为我们看生涩的不谋而合的东西太多,反而对谋而合的东西不敢表示赞赏了?我想来想去,觉得《麦收》的剪接还是应该赞赏的。不光叙事层面饱满了,连抒情的层面也居然很够。下雨。湿漉漉的水泥地。路面零星的水坑儿。一个人伶仃的在巷子里走。有小贩吆喝着收购旧彩电旧冰箱……父亲住在危重病房,随时可能血管破裂死亡。也是下雨。很大。雨水从屋檐哗哗泼下,冲刷着老屋边的树叶。大铁盆,拖把,没收的几件衣服,一盆长得蔫蔫的君子兰,都在雨水里。她的侧脸,在窗边听雨水滴落的声响。房间很暗。仅有的忧愁气息……
    
  父亲的病。一段恋情。麦收。三个大事件。
    
  父亲的病属于伦理故事,减轻的也许不是片中人,而是观众心里的道德批判。
    
  恋情一开始很美好。深夜里在高空的塔吊上打电话,两个人互相忽悠,耍贫嘴。男友小许还帮着导演扛摄影机的三脚架。是个瘦弱的小男人,却在建筑工地简直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像个将军一样向女友和摄影机介绍自己的工作,仿佛那个塔吊上面的小房子是他的将军营。恋情结束得很潦草。镜头拍到她接完小许的电话,好像是不欢而散,神色有点儿落寞。然后是一直拍她昏睡,没精打采的醒来,自顾自的只穿内衣坐着,耷拉着头,窗外滂沱的雨声。到后来回了北京,导演问了,才说了怎么回事。在叙述的时候还在死撑,觉得自己很豪迈。但终究还是哭了。哪有什么爱情?所有的爱情都是腐败,是生存问题解决之后的高消费,和名牌服装一样的奢侈。
    
  麦收很美。完全的农家女生活。浇麦子,点玉米,房顶上摊麦子。点玉米的时候,脚踩在泥土上的吱吱作响。水流缓慢无声的一点一点浸润点过玉米的田地。风汩汩的吹。红色的指甲,手臂上的纹身,白皙的腿。麦收后的稻田一望无际。在宋庄放映的时候身边的朋友站起来说,觉得这样的场景非常美非常性感。在场的很多人都点头。麦收的部分好像是一种消解,把卖淫那条线的道德色彩给抵消掉了,甚至把卖淫部分的悲剧色彩也抵消掉了,令人产生一种和泥土相连的生生不息的幻觉。
    
  但也许不是幻觉。镜头拍下了这姑娘一身非常大天大亮的北方气息,没有暧昧,湿气,晦暗不清,连悲伤都非常大方利落,眼泪一抹,见好就收。徐童拍她的时候一定也感觉到了她的傲气和爽朗。你看,他摄影的机位对她都非常的尊重,甚至很多时候都在用仰拍。有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举案齐眉了。
    
  卖淫女的故事,大陆独立剧情片里已经很多,《小武》、《陈默与美婷》、《安阳婴儿》、《烧烤》、《客村街》,也许还有更多。卖淫女的调查报告,写得最全面最社会学的,是潘绥铭的两本关于广东地区性产业调查的书。卖淫女的纪录片,这是我至今看到的第一个。这个题材过于私密,很难能拍到。即便拍到了,也容易遮遮掩掩,还不如不拍。徐童是想写一部和卖淫女有关的小说,和这个女孩成了朋友,后来很熟了之后,才答应让他拍的。这也是他能够拍到很多,拍得很真实的原因。放映现场有人问到是否给了这女孩好处,徐童说,我们是等价交换,我当然会给她好处。这多少让人有点不舒服。什么算是等价的?一点儿金钱和她在镜头前面交出的信任可以等价么?我倒宁愿相信,她的信任和徐童拍摄的时候的举案齐眉,可以等价。这世间能够等价的也许只有态度和情感吧。
  
  
   2009年3月20


by  at  2009-03-29 23:36 | Read  |  Edit | Comments(0)


Tag: 夜读抄


     九莉只會煮飯,擔任買菜。這天晚上在月下去買蟹殼黃,穿著件緊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長髮。燒餅攤上的山東人不免多看了她兩眼,摸不清是什麼路數。歸途明月當頭,她不禁一陣空虛。二十二歲了,寫愛情故事,但是從來沒戀愛過,給人知道不好。
  
  有天下午比比來了。新收回的客室L形,很長。紅磚壁爐。十一月稀薄的陽光從玻璃門射進來,不夠深入,飛絮一樣迷濛。
  
  「有人在雜誌上寫了篇批評,說我好。是個汪政府的官。昨天編輯又來了封信,說他關進監牢了,」她笑著告訴比比,作為這時代的笑話。
  
  起先女編輯文姬把那篇書評的清樣寄來給她看,文筆學魯迅學得非常像。極薄的清樣紙雪白,加上校對的大字硃批,像有一種線裝書,她有點捨不得寄回去。寄了去文姬又來了封信說:「邵君已經失去自由了。他倒是個硬漢,也不要錢。」
  
  九莉有點担憂書評不能發表了──文姬沒提,也許沒問題。一方面她在做白日夢,要救邵之雍出來。
  
  她鄙視年青人的夢。
  
  結果是一個日軍顧問荒木拿著手鎗衝進看守所,才放出來的。此後到上海來的時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來看她,穿著舊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像個職業志士。
  
  楚娣第一次見面便笑道:「太太一塊來了沒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國人過了一個年紀全都有太太,還用得著三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顯了點。之雍一面答應著也笑了。
  
  去後楚娣道:「他的眼睛倒是非常亮。」
  
  「你跟你三姑在一起的時候像很小,不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又很老練,」之雍說。
  
  他天天來。她們家不興房門整天開著,像有些中國人家一樣。尤其因為有個房客,過道裏門全關著,在他就像住旅館一樣,開著門會使他覺得像闖到別人家裏。但是在客室裏關著門一坐坐很久,九莉實在覺得窘。楚娣只皺著眉半笑著輕聲說了聲:「天天來──!」
  
  她永遠看見他的半側面,背著亮坐在斜對面的沙發椅上,瘦削的面頰,眼窩裏略有些憔悴的陰影,弓形的嘴唇,邊上有稜。沉默了下來的時候,用手去捻沙發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線頭,帶著一絲微笑,目光下視,像捧著一滿杯的水,小心不潑出來。
  
  「你臉上有神的光,」他突然有點納罕的輕聲說。
  
  「我的皮膚油,」她笑著解釋。
  
  「是滿面油光嗎?」他也笑了。
  
  他約她到向璟家裏去一趟,說向璟想見見她。向璟是戰前的文人,在淪陷區當然地位很高。之雍晚飯後騎著他兒子的單車來接她,替她叫了部三輪車。清冷的冬夜,路相當遠。向璟住著個花園洋房,方塊烏木壁的大客廳裏許多人,是個沒酒喝的雞尾酒會。九莉戴著淡黃邊眼鏡,鮮荔枝一樣半透明的清水臉,只搽著桃紅唇膏,半鬈的頭髮蛛絲一樣細而不黑,無力的堆在肩上,穿著件喇叭袖孔雀藍寧綢棉袍,整個看上去有點怪,見了人也還是有點僵,也不大有人跟她說話。
  
  「其實我還是你的表叔,」向璟告訴她。
  
  他們本來親戚特別多,二嬸三姑在國外總是說:「不要朝那邊看──那邊那人有點像我們的親戚。」
  
  向璟是還潮的留學生,回國後穿長袍,抽大烟,但仍舊是個美男子,希臘風的側影。他太太是原有的,家裏給娶的,這天沒有出現。他早已不寫東西了,現在當然更有理由韜光養晦。
  
  九莉想走,找到了之雍,他坐在沙發上跟兩個人說話。她第一次看見他眼睛裏輕藐的神氣、很震動。
  
  她崇拜他,為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等於走過的時候送一束花,像中世紀歐洲流行的戀愛一樣絕望,往往是騎士與主公的夫人之間的,形式化得連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覺得只有無目的的愛才是真的。當然她沒對他說什麼中世紀的話,但是他後來信上也說「尋求聖杯」。
  
  他走後一烟灰盤的烟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裏。


by  at  2009-03-14 20:11 | Read  |  Edit | Comments(0)


这出戏踩在临界点却无伤大雅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Vicky如同悲观主义花朵里那个玩不起的摩羯女,这种女性有多安于秩序就有多渴望打破它。一夜春宵不是不是她的错,仿佛清晨的露水一样应该悄然蒸发的小小插曲,可是却长成了她心上的致命顽疾,要花去后半生好多梦境来辗转低徊的秘密,她和枕边那个亲密的男人身体之间那条深不可测的河流。Vicky是这场游戏里最输不起的一个,因为她在界线之外会迷失,而清醒是她赖以呼吸的东西。她在故事之后的婚姻生活一定是工笔画式的,线条简洁,气氛安宁,什么都不缺,但好像总是缺少点儿什么。Vicky和幻想无关,她一定会培养对爱情之外其他事物的兴趣来打扮她的那部分空洞,只有在午夜听到她喜欢的西班牙吉他弹唱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才会有迷雾一样的感伤。但那不是她的真实,晴天才是。
  
   Cristina胃口很好,贪得无厌,没有什么比以生活的丰富性为兴趣的人种更加坚不可摧的了。连羞耻和痛苦他们都可以如数买单如同伊斯特康吞下满口的玻璃。整出戏里只有她是彻底认同空虚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即是飞速运转的空洞本身。Cristina像毒蛇猎犬夜色下的猫科动物一样灵敏,能够在人群中分辨因为生活态度不同而散发的各种气息。像Vicky未婚夫那样的男人在她看来一定是一本乏味至极翻一眼就能猜到结局的书。Cristina寻找的是身上充满当下、不确定和游离气味的人种,她当然会在画廊里发现那个红衬衣的男人。只要一个低头的姿势,一个眼神,就够了,阴暗莫测的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样的男人,热情一触即发在光和暗夜里穿行不止的男人。临界点,是的,Cristina和Vicky完全相反,恰好要的就是这些。她有多少的迷失,就有多少快感席卷而来。有人在一厘一寸的控制生活里体会自身的存在,有人却在失控里找到相同的感觉。除了回忆,也许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天,什么也不会留下。Cristina所有丰富的当下都会成为回忆守护她衰老的身躯。她实现的不是生活得更好,而是更多。
  
   我还年轻,而你们却已经老了。画家和他的妻子一定在Cristina选择离开他们的时候感到了父母眼睁睁看着孩子离家出走时候的痛心。生活在当下的问题在于你必须一直能够令生活如同活水处于流动之中。必须改变并且经受得起。画家和妻子相似的自由灵魂和浪漫情怀不可能在静止里达到平衡,他们只能在不断的运动里互相伤害再紧紧拥抱在对方的血和眼泪里面寻找相爱的感觉。这对歇斯底里的恋人在巴塞罗那的街头互相攻击、唾沫横飞,那是他们的亲吻,是他们的性高潮,他们乐此不疲。毁灭并没有真的到来,那是他们赌上性命的游戏,他们的戏剧法。像一出戏剧一样的生活……也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这都过于的殚精竭虑,承受不起。可是有些人只能按照这样的幅度和节奏来组织他的命运,那仿佛是种自身深处隐秘的召唤,不能减速,无法停止。
  
   巴塞罗那还有那个叫做Oviedo的小镇,草木娇艳欲滴,阳台下的紫阳花开得粉团簇簇。很多人喜欢这片子里的风景,你看着它快乐得想要叫出声来,因为它几乎给人某种幻觉,生活也该这样的丰富而鲜美,但是如果穿越情节表面男女、女女混乱关系的表述,穿越人和人关系的各种可能性的极致假设,你会发现其实每种关系,无论干净还是混乱,临界还是清醒,都有它的可悲之处。Vicky Cristina Barcelona里面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是可行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安东尼奥尼《放大》结局的那场网球赛,球是根本不存在的空洞,可是人人都装做它存在一样的继续比赛,倾注全部的热情。齐泽克说这是后现代表述的开始,因为人们已经不再去追究那个球到哪里去了,它是否存在过。Vicky Cristina Barcelona里面也没有那个球,而且人们照常玩耍,打出了不一样的迷人风格。
  


by  at  2009-03-01 18:02 | Read  |  Edit | Comments(0)


原来感情是可以用长度来丈量的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扎赉诺尔》的灵感源于一句古话,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和更多力求形式和内容的现代性的当下电影相比,这个片子却是往回走的。简直是穿越了千里,跨越了千年,回到了“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塞外,回到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水边。但绝不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样的湿嗒嗒的缠绵。《扎赉诺尔》里的送别,可以类比于唐诗,因为天高地远,气魄很大,是男人之间的铁骨柔肠。不好比之于宋词,宋词的景致更小桥流水晓风残月,而扎赉诺尔是冰河、塞外、西风凄紧、大漠上一块硕大的塑料布脱离卡车,长河上一轮落日正圆。
  
   这是一部用脚生生走出来的电影,在铁轨上,大漠上,结冰的河滩上,站台上,公路上,人声鼎沸的小镇上。整部片子以治中对朱老头漫长而无休无止的空间上的追随,打开了一场视觉上养眼异常的盛宴,然而天地越是无限辽远,环境越是严寒冷酷,那内心压抑的情感越是低洄的辗转的一丢丢的抖露了出来。是的,如果说商业电影的观影经验是一路上观众等待着捡拾沿途的大情节,好看的冲突性的场面,那么文艺片的经验则是一路捡拾散落一地收拾不起的情绪。情绪怎么收拾?于是在《扎赉诺尔》里面,如果你还持有商业电影的观影心态的话,你的期待一定会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漫长的观影变成了一场一步步丧失指望却又不太甘心愣生生想要抓住点东西的煎熬,可惜导演很吝啬,什么都不会给。如果你想要采集的只是情绪的话,那你却会收获颇丰,心里哽咽得如同那里面的人物一样,只有行走、打转、偷抹泪珠儿,故意的无所谓的自嘲的笑。
  
   原来感情是可以用长度来丈量的。治中和朱老头无法表达的绵绵情怀,在这一路的送别中挥挥洒洒,无处不在。爱有多深,路就有多长。异地恋的恋人一定会明白长度对于感情的意义。谁会不远千里的到来,只为看望你一天?谁看谁比较多一些?谁看望的时间间隔更短?这中间爱意的深浅就很明显。《扎赉诺尔》里面的两个人爱得深沉,因为他们走了那么那么的远,还舍不得分别。电影的逻辑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就是这么的简单。一个女人可以心甘情愿的为爱去一步步丧失底线直至堕落,一个男人可以不断地遭受抛弃,一段婚姻可以在一夜之间促成或者溃散,一种深情可以反复咏唱,一唱三叠。
  
   题外话是,可以用长度来丈量的事物,还有国土的辽阔,男人的性能力,春天的脚步,浪子和他的心在远方。另一种题外话是,里面的感情究竟是友情还是爱情?各人理解吧。汪伦在岸边踏歌为李白送行,桃花潭水深千尺,都比不过他的深情,你说有没有点暧昧呢?
  
   摄影太好。但绝不是什么塞外风光片。画面因为充满情感,而变得好像一首可以吟唱的驼铃歌。摄影师张乙从《马乌甲》里潮湿氤氲草木青翠欲滴的南方把摄影机掉头转向了干旱苍凉的朔北,镜头也从对微观草木虫鱼的细腻工笔展开成了笔墨浓重的大写意。张乙和导演赵晔,都既非广西人也非内蒙人。他们对于非故乡题材的驾驭,一方面展示了他们创作上的自由和能力,另外也是因为《马乌甲》和《扎赉诺尔》这两个故事都极有文学性。《马乌甲》改编自小说,而《扎赉诺尔》的灵感就来源于一句文字本身裹挟的魅力。
  
   《马乌甲》和《扎赉诺尔》是这两年里让我很欣喜的两个片子,并不是说它们没有毛病,《马乌甲》的硬伤历历在目,《扎赉诺尔》也可能对于叙事的挑战走得太远以致失度。但它们显示出了大陆的独立电影创作,开始缓慢走出现实渐近线的唯一创作法,在偏离现实主义,朝更加情绪,更加风格化的方向上进行着尝试。
  
   诗经“六艺”里有“赋”、“比”、“兴”,三种表达方式,其实也很好的概括了中国抒情文学的法门。“赋”是铺陈,描述,“比”是比喻,暗喻,“兴”是起兴,借物抒情。大陆之前的独立电影,基本还停留在“赋”的阶段,老老实实的讲故事,贴近现实,镜头平易而客观,几乎没有个人风格。但这两年的趋势却越来越清晰的让我们看到,独立电影已经开始学会运用“比”、“兴”,这样的手法,在《马乌甲》、《扎赉诺尔》、刁奕男的《夜车》,小伟的《白蜻蜓》,杨堇的《二冬》里面,都随处可见,而且逐渐的自由,开放,可以是一只墨绿的蛤蟆叼着烟斗,是雪地里赤裸着身体滚下山坡,是治中在夕阳下脱掉棉衣争抢篮球,是一个女人在生命的悬崖边看见挣扎的白马,河水的上游就是时间的上游。
  
   在“比”和“兴”中,事物的细节变得重要,叙事变得更加空疏,密度变低,环境有时甚至大于叙事本身,人物只是环境的一部分而不一定始终占据叙事的焦点。在《扎赉诺尔》的叙事里,我们看到的不是西方的砖石结构,而是东方的亭台楼阁,很多地方不再具有情节的扎实意义,而是由环境、细节、情绪搭建起来的某种飞檐一般空灵的事物,你无法完全的把握它,但是它又似乎无处不在,草木皆兵,到处都是眼睛,充满感情。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一句简短的古话变成了漫长的旅途和一部绵长的电影。但你无法去评判是这个句子更好,还是电影更好。就像你无法评判是佳人更美,还是描绘佳人的诗句更美一般。朱老头买好票走出车站,找不到治中了。他走到集市,拿起卡拉ok,在闹嚷嚷的人群中荒腔走板的唱起了罗大佑的歌。镜头缓慢的横移,治中的歌声进来了,治中拿着麦克风羞涩的进入了画面,那呼唤的并非永远没有应答……相对于哲学来讲,小说是细节作为肉身的胜利。相对于文字来讲,电影以视觉取代文字,而长成了丰满的动人的肉身。
  
   《扎赉诺尔》是一具美好的身体。


by  at  2009-01-04 23:54 | Read  |  Edit | Comments(0)


跟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莲花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一个月后,我去爬上方山。

     一座没有游客的山,只有我们。我们四个人和另外四个还失散了,大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我们就这样在山风里坐着等,在落叶声和鸟叫中辨别遥远的人声,听我们的喊叫在大山里的兜转,最终我们也没有找到彼此。

    曾经这里香火很盛,有七十二座庵庙。如今都衰败了。有的只剩山门,有的也就留下断井颓垣了。现存的几个小庙大都还有修行的僧尼。那个山门侧开的小庵院住着一个僧人和三头驴。听说紧闭着的那个小庵也住了一个出家人。

    兜率寺大一些,有好几进,山门正开,两侧还有幡旗,山门内很齐全的设弥勒佛像,四大天王,弥勒身后是韦驮。因为寺处山的最高处,因此借“兜率天”的梵语译名取“兜率“两字。我们在寺里看见了两个僧人,一个女尼,女尼大概是负责做饭的,她的厨房四壁都是斑驳脱落了的水墨壁画和书法。一个僧人坐在一枝名叫“探春”的花树后面看书,“探春”是木犀类植物,在冬日的阳光下竟然发了新芽,这种暖洋洋的天气,大概就是邓云乡说到的“小阳春”,会让很多植物误会春天来了吧。那师傅说,它探一探,天冷了,新芽就会自然的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的对我们笑,估计说到生老病死的时候,他也就会是这样的神情。探春的不远处还有一株矮树,长得密密葱葱的都是豆子般的小叶,但就是很矮,只有凳子那么高。问师傅,师傅还是淡淡一笑,他说,我也不知道它长多久了,我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估计说到天地万物宇宙洪荒的时候,他也就会用这样的语气。

    我们看见山路上远远走来背柴的出家人,旧黄色的衲衣绑腿在山林间走得呼呼风起,简直有种闯进了武侠小说里的错觉。他们不只自己砍柴,还得下山去背米背蔬菜。当然也有在庙的侧面种菜的,我们看到了大白菜,茄子,还有两人高的干枯了的玉米杆。

    兜率寺侧面是藏经阁,有两个女尼住在里面,养了两只小狗,一个三个月大,一个只有一个月。两只都喜欢吃巧克力威化还有味多美的千层棒。那大一点的简直高兴坏了,一直围着我们跳,想我们喂它吃的,它肚子已经吃圆了我们不再敢喂,它还是坚持不懈的跳蚤似的在我们四周蹦,掉下一点儿东西就窜过去吃,连树上的落叶掉下来了,它也以为是好吃的猛的凑了过去,笑得我不行。女师傅给了我们一暖瓶的热水,还有几个杯子,我们坐在太阳底下野餐,看天上的云一点点的飘过去。头顶是一棵一千年的松树。那个下午,打扫得特别干净的藏经阁,暖和的太阳照在脸上,身边的人吃下了我特意买来的素菜卷饭,我干净透亮的刚洗了脸一般的心。

    很多的栗子树,橡树,掉光了叶子分辨不出的树。一千岁的银杏树掉了荒山上满地的金黄。一千岁的槐树远远的长在云水洞旁边等我们。沿途都是奇石怪岩,像各种丹麦起酥、千层脆,拿破仑。路过的人在岩石缝里塞了好些木棍,据说这样可以治腰疼。于是我替妈妈支了一根,手笨脚笨的把旁边的几根别人的腰给闪下去了。

    一路被照顾着。一路有百科全书回答问题。太阳一直陪着我们,在下山的时候走到了我们的前面。我们追着太阳攀着铁锁下完了一千三百多级碎石垒成的台阶,回头看身后的上方山,金灿灿的立在黄昏里。 

   有些美好放在几年前,我也许又会视而不见。但是这一次,我看到得那么那么清晰。

 


by  at  2008-11-18 00:20 | Read  |  Edit | Comments(1)


持此誓,证佛前    -[我只不过想要生活得强烈一些]


   《秋灯琐忆》里的秋芙和沈三白的芸娘真不一样,尽管林语堂称她们为古中国最可爱的两个女子。芸娘很端庄,重礼仪,属于相敬如宾的那一种妻子,而秋芙却有一种倾斜的美,你看她的出场,“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堕马髻就是一种偏垂在头发一侧的发髻,那薄红的单衫倾斜的发髻,怎么都觉得有种撩人的风情。 

   芸娘生得也有一番缠绵之态,但是沈复也很白描的写到她“两齿微露,似非佳相”,就是像兔子似的露着两颗大板牙,那的确是不太美呀。蒋坦偏爱虚写,从来没有直接描绘过秋芙的容貌,秋芙嫁来之前,他们曾有五次偶遇,但都只是惊鸿一瞥,写出来的句子是“戴貂茸,立蜜梅花下。俄闻银钩一声,无复鸿影。” 过门之后,“余为秋美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那个立在蜜梅花树下的人儿,翠袖凭栏的人儿,怎么会不美呢? 

   秋芙的行为也真是如诗如画,天然有风致的。“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汁,杂于云母之粉,用纸拖染,其色蔚绿,虽澄心之制,无以过之。曾为余录《西湖百咏》,惜为郭季虎携去。”这是在diy自制绿色的笺纸,真是细腻又香艳。“桃花为风雨所摧,零落池上,秋芙拾花瓣砌字,作《谒金门》词云: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漫,风狂春不管。”“字未成,而东风骤来,飘散满地,秋芙怅然。”用落花来砌字,比黛玉葬花,来得哀而不伤,春风乱拂,花瓣四散,想象一个单衫杏子红的美人站在其间,实在浪漫得要命,难怪把她的官人迷得七荤八素。“瞰食既饱,分饲池鱼。秋芙起拊栏楯,误堕翠簪,水花数圈,杳不能迹,惟簪上所插素馨,漂浮波上而已。”甚至连这样平常的句子,簪子掉到水里的场景,被他写得也那么的有风情,好像一幅簪花仕女图似的。

    秋芙和芸娘一样有才,可以和丈夫谈诗唱和,这些红袖添香的佳话,也就差不多相似了。但她可贵在居然有孩子气。“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或至达旦。……下数十子,棋局惭输,秋芙纵膝上猧儿搅乱棋势。余笑云:子以玉奴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花上颊矣。”原来杨贵妃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把小狗放在棋盘上把棋盘搞得大乱。看过《长生殿》之后才知道,杨贵妃实在可爱,把唐明皇当作了寻常的丈夫,像人世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妻子一样的争风吃醋,撒泼耍赖,一哭二闹三上吊,爱得真有烟火气。看来这个秋芙也并不是画上死板的佳人儿,她也有撒娇耍赖的时候,和芸娘比,她没那么正经,要小女人很多。

    秋芙种的芭蕉,叶大成阴,秋来雨风滴沥,蒋坦在枕上听见那雨打芭蕉,心都碎了。一日,他在芭蕉叶上题诗,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第二天,看见叶上秋芙已续书数行: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你看,这为人妻的一点儿不怕丈夫埋怨,还敢说他无聊,在精神上,这个女人也绝不是附庸,有的时候,比她的相公还要略高一筹。

    《秋灯琐忆》不像《浮生六记》直写丧妻之痛。蒋坦他实在是身在其中说不出,他在写这部笔记的时候还是没有走出来,所以看似不着一字,但句句都像浸在水里的海绵,湿嗒嗒泪盈盈,应了聂鲁达的那一句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很怕看到结尾,怕看到芸娘病逝那样的实写。但是真实的结尾,寥寥几句话,却比那一字一句白描死亡来得还要让人身心俱碎。蒋坦依然回避了秋芙的病逝,只写到她因为衣不解带的伺候夫君的病苦,拖垮了自己原本多病脆弱的身体。文末蒋坦只写到了他当时对老了之后生活的幻想,“数年而后,当与秋芙结庐华坞河渚间,夕梵晨钟,忏除慧业。”对于来世,他觉得应该是“花开之日,当并见弥陀,听无生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说到这生生世世为夫妇,最后一句他写道:“明日为如来潘涅槃日,当持此誓,证明佛前。”

   持此誓,证佛前。还是看不透呀,仍然是篱落呼灯,世间小儿女的痴情一片。我因为同样的看不透,所以大喜大悲,看到这里,已经哭到不行。

   秋芙曾说,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之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是啊,就这样的睡过去了,病过去了,老去了,被痛苦吞食了,有多少欢喜美好可以据为己有呢?可也就是这些散落在黑暗漫长的路途上的星星点点的时光,美好的人和事,才让我们能够咬着牙忍受,生活那无法逃避无法改变的丰富、残忍或者平淡吧。

  手中的梧桐花,何必放下,放下就寂灭了。我们爱这人世间的繁花似锦,也要有勇气承担这满眼的草木凋零。

 


by  at  2008-10-26 23:35 | Read  |  Edit | Comments(1)


桂花蒸的夜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此刻南方的天气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桂花蒸”。那满树的桂花在秋老虎的九月夜,被四围闷热的天气所包裹,仿佛能够蒸出更加甜郁的幽香。 

    丰子恺曾经画过名为“桂花蒸”的小图,两个男人光着膀子摇着蒲扇纳凉,不看画名,还以为是盛夏的光景呢。张爱玲有个短篇名叫《桂花蒸 阿小悲秋》,是我喜欢她到后期时印象最深的小说,因为完全没有她一贯的脂粉气,只是普通得再普通的苏州娘姨,几样芝麻绿豆的琐碎心事在热天里闷煮着,如同破开的新鲜西瓜带着夏日的腥气。 

    北京的这个夏天去得太快,转眼就阴冰冰的像要过冬了。从柜子里胡乱翻出几件够得着的绒线衫披上,还是觉得冷,那些潮湿葳蕤的想象都冻僵了,缩了回去,属于北方旷野一般开阔的心胸却没有如期而至,于是好像学校南边的那片核桃林一样的,要枯萎了。 

    所以我多想置身在妹妹抱怨连天的家乡的闷热天气里,虽然重庆少有桂花,但那潮湿带来的心情却是相似的。还有家乡的梅雨季节,小狗顶着一身清洁工人模样的雨衣出门,在湿漉漉的地上滴多滴多的走,只有深夜没办法了才会这样带它出去,每次这样的时候,它都会把我带到对面老柴油机厂阴暗的陡坡上去,然后在坡坡上停下来,隔了十几米远的距离眼巴巴地望着我。 

    夏天暴雨的时候也很好,很怀念小时候红色的脚踝处有阿童木图案的筒靴,但是有些地方的积水竟然比筒靴还要高了,只能攀着工厂的铁门一步一步地挪过水面。雨后总有很多的蜗牛会爬上长满青苔的砖墙,我会拿个搪瓷大碗,把它们捉到一起,喂给外婆养的红冠大公鸡。那个时候并不觉得多么的残忍,因为大公鸡是我心爱的,我为它还写过一个小小的短篇,它能跳一米那么高,它是表姐用一颗糖和同学换来的。 

    气候的不同一定会带来不一样的风物和人情。比如北方的老鼠蟑螂就是没有南方的大,南方的老鼠胖嘟嘟的一摇一摆的走路多半不怕人,南方的大蟑螂逼急了还会扑腾翅膀飞出老远。热带的潮湿郁热就会让一切变得更加硕大妖艳,热带的电影里绿色总是疯长占据很多的画幅,马尔克斯的笔下蚂蚁是可以吃掉婴儿的,扶桑这样妖异的花朵也只有开在湿热蒸郁古时称做烟瘴之地的地方。 

    南方的夜晚,情欲总是含混不清而又迫近身体,好像是你吸入口中的浸满水分的空气。多少个夜晚我如同喝涨了长江水的水鬼一般渴望被打捞上来,晒在白月光下的沙滩上吐出几口夹杂鱼腥味儿的水草。躺在北方汩汩冷风穿堂而过的大床上,那渴望变得那么的清晰而枯燥,原来我们只想要一具温热的肉体,度过这阴阳交界没有暖气的秋天么?

   秋天北京的阳光像纸糊的一样,没有多少暖意,然而总好过冬天。我很害怕北京冬天的某个时刻,在那种时候通常我愿走出门去,如果在外面也一定急匆匆地赶回来。李白少有的两首词里有一句“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我害怕的就是这个叫做“瞑色”的时候。太阳落山后,天将黑而未黑时的清白天光,阴阳交界,人鬼不分,走在鬼神最爱出没的十字路口,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忧烦的心事如同堆在盆里没有洗的脏衣裳。一切都怪这天气太冷了太阴了。想到“桂花蒸”这三个字,心里像喝了红茶一样的暖了一下。 

   “秋是一个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的箫调,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 

                                       ——炎樱

 

                                                      2008年9月28日

 


by  at  2008-10-22 01:47 | Read  |  Edit | Comments(0)


他和他的红裤子    -[偶然间心似缱]


   想起他是因为阿娜伊斯•宁。写《亨利与琼》的那个法国女人。

   原来若干年前他写在黑板上的那首短诗,来自阿娜伊斯•宁的日记。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里尔克的,聂鲁达的……和他一样干净、温柔,没有丁点儿的烟火气,完全透明只剩灵魂。那些句子和他的课上放过的电影,曾经怎样的温暖了我的那段黑暗岁月。那个叫陆绍阳的年轻老师,我曾经把满心感激的卡片偷偷塞进他的门缝里,而同宿舍的慧慧,时常会把街边清晨叫卖的百合花放在他的门边他推开门就能看见。然而他从来不看我们一眼。他总是低着头回答问题,那个自以为长大了依然美貌的小婉君,故意伶俜的走路,轻靠在讲台前挑逗,他竟然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一下。

 

   大四的时候和我忽然要好起来的郁小姐,有一日急匆匆跑我床前,照她惯常的习惯掀开我那厚厚的帘子,神秘的凑到我的耳边。告诉你,她眼睛色迷迷的,我对陆绍阳有性幻想!然后便一溜烟跑掉了。我独自一人躺在幽暗的小床上,心下一阵惆怅。怎么我就没有?我仿佛对喜欢的人从来没有过性幻想,哪怕是靠近他,碰触他的面颊,也一定会一阵晕眩,轰然倒地,那幻想便戛然而止。

 

   一次经过图书馆旧楼一层,看见他迎面走来,还是挎着那个像在时光里旅行的包。那个时候我已经迷上了m先生,所以见到他时笑颜如花,很坦然的样子。他仿佛很诧异我怎么会笑成那样,就在他点点头和我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恍惚间看见他穿了一条红色的裤子。可是他怎么可能穿红色的裤子?

 

   半个小时后我再次笑颜如花的和他狭路相逢,然而他分明穿的是一条灰暗的裤子。

 

   我在和他交错的瞬间埋头闷笑,我还这么喜欢他么?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他说话很少。经常中途突然停住,灵魂出窍,仿佛诺大的教室空无一人一样的沉默在讲台上。“像钢铁一样美丽、坚实。大动物一样的导演。刀子一样的电影。这个陌生人就是她的命运,她灵魂的水手已经冲上了夹板。行走在这片罪恶大地上的每个人都是纯洁的,都应该有他自己的逻辑。……”

 

   不是的,不是这些句子。只是一种揉进金沙的画面,记忆中的吉光片羽。我扶着那根稻草趟过了阴暗的迷乱的河流,而他在我们毕业后不久和一个女护士相了一次亲,很快把她娶进了家门。

    “今天早上我哭了

   我哭是因为我爱这条让我离开亨利的街道 

   有一天或许会因为它让我回到亨利的身边

   我哭也为了成为一个女人的过程如此痛苦

   我更为了从今起不再哭泣……”  

  阿娜伊斯•宁的句子原来是这样的。但我宁愿始终记住他写给我们的那个遥远的版本。

   “我哭了,成长为一个女人的过程是这么的痛苦

   我哭了,因为我以后不会像现在这样哭泣

   我哭了,因为你在我的痛苦中永远缺席”

    每一年,我也把它写在黑板上,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可以走了。教室里总会安静一阵。然后有人陆续的离开。有人坐在座位上迟迟不走,也许是在伤感,也许是课上偷看的小说就差一段没有看完。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想起他红色的裤子。 

                                           

                                                                                                                                   2008-9-1

 

 


by  at  2008-10-22 01:36 | Read  |  Edit | Comments(1)


绍兴散记    -[冲入生活犹如一匹黑马]


   银锭一定要在庙子里念经时做的,念过之后才会灵。老太太终日闲坐一起,闷头的木鱼,脆生生的罄,咿咿呀呀含含糊糊的念着,也算是晚年的一点娱乐。

   庙从未修缮,保持着几百年前的残破模样。庙里有大戏台,画八仙过海图。神龛里的菩萨都穿缎面刺绣的华服,亮堂堂很有人世的气息。

   表弟说,小时候在夏天,他时常直接从桥上跳进水里。

   那桥叫徐公桥,他们只叫它大桥(念朵音),仿佛世上只有这么一座桥,从前就有,将来也在。

   二舅公八十多了。刚在屋里见过他,他坐在小竹凳上笑眯眯听我们说话。转眼我们走到路口,看见了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老头,露着牙齿,戴个草帽,和他一样吊儿郎当的抄着长甩甩的手臂。我说,咦,这个人怎么和二舅公长得一样?谁也料不到他就是二舅公,他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忽地一下来到了路口,等着上车。说好了不上山,又忽地一下出现在山上,也不说话,只陪在我们旁边憨憨的笑。

   云水和文香是表兄妹,也是夫妻。

   出门前,我把外婆外公的老照片背在背包里。

   外婆母子四人住过的小屋还在。那屋檐就是当年七岁的二女儿偷跑进山里,下雨了,半夜躲在下面不敢敲门回家的那一个。她受凉发烧,浑身滚烫,跑出去喝屋外那冰凉凉的河水。烧得更凶了。外婆拿起空信封哄她,爸爸从重庆寄钱来了,我马上就去给你买药吃。她把信封捧在手心里微笑着断了气。妈妈说,要是有一颗阿司匹林,她就会活下来。我的二姨,从没长大的二姨。

   小屋外的水,通向水面的青石板,还是当年的那个。我在外婆年轻时洗衣服的地方洗了手绢,我们每个人都去洗了一遍,拍下一模一样的照片。

   把脚伸进水里,撑着伞坐在水边。很多的小鱼在脚趾边游,没有一条如小鞋子里那样的来亲我。文香舅妈把一锅乌干菜汤径自泼在了我脚边。见我困惑,她说,别怕,鱼儿很快就会把它们吃干净。

   扑通,一个老太太跳进水里,吓到了坐在岸边看人钓鱼的爸爸。老太太在水里脱去外衣,顶着一块毛巾冲爸爸喊话,忽地就游到了对岸,和岸上的另一个女人闲聊去了。

   洗澡,洗衣服,洗碗,倒菜汤,刷马桶。水却还是清的。

   这里的水自我循环,生生不息。雨水多的时候,水流进了钱塘江。干旱的季节,水又从钱塘江里流了回来。

   大舅妈说,你一定要再来。等你来的时候,我一定老了,但是我人老心不老。

   二舅妈包了满满一大袋乌干菜塞到妈妈手里。

   这里的男人沉默少言,惯于坐在一边木讷憨厚的笑。但他们知道我们想去上坟,提前一天拿着镰刀砍了整整半座山的荆棘,生生开出一条山路来。那路上该洒了他们多少的汗水?

   他们和我们,仔细辨认,多少有几处相似。

   那么多陌生的面孔,软塌塌的绍兴话与泼辣辣的重庆话夹杂其间。心里一阵恍惚,然后柔软。满屋子都是亲人,哎呀,真得不能再真。

                                                                                 2008年8月3日

 


by  at  2008-10-22 01:34 | Read  |  Edit | Comments(0)


夏末秋初观影笔记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很文艺


   刁奕男的《夜车》。非常阴冷的片子,继《邮差》之后第二次感受到了这种来自北方空间的不寒而栗。女人的段落开始是完全现实主义的,男人则片断而且抽象。当女人和男人形成交集之后,女人的部分也开始走向悬疑,并且向内部伸展。

    类似于卡夫卡似的隐喻,关于法庭、工业城市、荒无人烟的水坝。身着女警制服的符号性空洞和脱掉制服的身体情欲。女警察的邻居是一个跳脱衣舞的女子,而女警察的情欲也终究冲破了制服。

    男人要在水坝上用斧头杀死女警察。女警察意外发现端倪后跑掉了。她在严寒的大路上看见一匹马被主人抽打却还是不愿前行最终强硬的四脚跪地,马儿的嘶鸣如同女人汹涌的心事。她的念头突然转向了反面,她回到了男人那里,和他上船,并且提醒他别忘了那个藏着斧头的包。故事戛然而止。刁奕男说,这个女人迎向了那并存的恐惧和希望,如果她能活下来,她会得到爱情,赶上晚上六点十五的夜车回家。

    爱情在某种情况下就是一种冒险,把自己交给悬崖。刁奕男的这句话和他的《夜车》一样到现在还在影响我的情绪。这部片子的阴冷最终变成了一种力量。萨特说,他人即是地狱。在刁奕男的话语和他的角色身上,我看到的却是加缪的那种肉搏式的存在主义。

    周渔的纪录片《彼岸》真是片如其人。附加的形而上的东西稍多。题材非常可怕,最后一个镜头总有一天会变成我的梦魇。客观的说拍摄的话,拍得倒是很干净,动静结合也很好,独自在羊皮筏子上的老人,和在深夜河上船舱里打牌的年轻小伙子穿插在一起,打破了原本的死寂。但是终究还是相当的阴气,生与死交界处的死海沉沉,一点风都没有的感觉。死亡原来是这样的声音,那被铁爪不断敲打、翻转的尸体,发出的钝钝的声响。

    张驰的《盒饭》终究令人失望。因为除了各种荒诞不羁的段子以及它们传递的无聊空虚的情绪以外,我没能看到其它的东西。就好比一个大车间的各种轮轴吵吵嚷嚷的运转不息,而电机房里的操作员却到隔壁车间串门去了。要说荒诞,《好多大米》多少和《盒饭》接近,但大米的荒诞传达的空虚是一个完整的从里到外直到渗透进了画面的夜晚树影,大路上的一点灯光,小孩子躲藏的那个在他眼里巨大无比的水泥圆筒。大米的无聊是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留下一串口水,醒来有种莫名的糊涂和惆怅。它比《盒饭》好在有情怀,那情怀在深夜的梦里,开阔的大路艳阳高照上,感觉得到。那是一种空虚的气息中通常可见的钝痛,朱文小说里那些无聊的小丁们也有这样的痛觉。就好像小初说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快要腐烂了,而“我”就突然感觉我的两根手指掉下来了,然后手臂也掉下来了,我完全的掉光了。这样的荒诞分明是很痛的。在《盒饭》里面,一切都轻浮的飞在表面,处于游荡在野外和间离的在戏外的状态下,没有落点。

    邱炯炯的《大酒楼》。很逗的四川纪录片。四个爱喝酒爱下河游泳的男人,三个打叶子牌的女人。男人唱川剧,崇拜李白,形容自己一生的酒量就是那街上常看到的油罐车,你能看见,上面两个大字,写着“三吨”。剪辑很活泼,在叙事里不时的插进一只公鸡,一个躺在白床单里的大眼男,三个男人呆坐在沙发上摇扇子。这样的对于正常叙事的打破,还有色彩的变形,使这部片子成为了一个记录片实验化的作品。这里面四川男人那种天地山川大开大合的幽默感,和那镜头多次凝神关注的大河东去,几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在里面顺流而下一样,有一种悠然大气的气魄,把烦闷扫了个干净。

    黄伟凯的《现实是过去的未来》,纪录片,如果闭上眼睛,整部电影的声音充斥着街道的嘈杂和警笛声不绝于耳。不同空间的公共事故大串连,一座城市日常社会民生的横断面。今年看到的记录片形式感越来越自由了,令我有这个想法的还有周渔的《彼岸》,邱炯炯的《大酒楼》。《彼岸》的形式和内容都在朝形而上的方向抽离。《大酒楼》则用自由的剪辑把纪实和某种天地洪荒的荒诞感结合在了一起。这些片子的内容指向因为形式的突破而显得更加冲淡和暧昧,从观感上讲,感觉比那种单纯的线性叙事更有嚼头了。伴随而来的现象是跨界性的作品越来越多,在叙事和散文之间的跨界,在纪实与实验之间的跨界。

    小伟的《白蜻蜓》。如果把小伟本人和这部青春可人的片子连在一起,就相当的好办了。我只见过他一次,但一直记得他白皙娇嫩的样子和甜美如同女孩般的嗓音。《白蜻蜓》的青春年少裹挟着热带丛林那潮湿闷热略带野性的气息,树叶青草的绿色新鲜得能挤出水滴,少女纱帐晚霞的红色鲜艳得近乎妖异了。母亲身着青布衫,头发挽成干净的髻子,在绿叶疯长的小院里利落的干活,那对植物和女性轻轻抚摸的性感镜头令人想起陈英雄的青木瓜滋味。小男孩和妹妹嬉戏的场景又仿佛回到了马乌甲的某个青涩的下午。在越南的丛林里慌张奔逃的迷乱镜头,又类似阿皮察蓬的某种热带的焦灼。……无限的可能性在这个风格不太稳定如同躁动的青春的片子里呈现,和小乔为它配上的电子噪音一起,合成了一种热带气息浓厚的繁盛景象,生长的疯劲儿快要冲破故事本身,变成穿插其间的幻梦、过于失真的妖艳色彩、少女的长发、染满鲜血的白裙子。蕾蕾看过之后说《白蜻蜓》是16岁的少年人才有的超能力,我说那河流的上游就是时间的上游多么迷人。无论如何,我喜欢它里面的那些可能性,还有那只有热带地区的叙事才会疯长的魔幻气质,那和硕大的芭蕉叶,淡巴菰的香味,成群结队的蚂蚁,青蛙的油亮脊背和鼓眼泡一起到来的迷乱幻象,仿佛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梦境,在梦境中人们自由的穿行,可以找到自己的来处,并在另一个梦境里死亡。


by  at  2008-10-22 01:20 | Read  |  Edit | Comments(0)


昨夜楼下很多人想做爱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很文艺


   符新华的《客村街》,至今仍然是我在大陆独立电影里面最喜欢的片子。单纯的,情绪的,伤感的,钝痛的,那么现实却又极度的乌托邦,完全是爱情,却又散落在根本就不可能谈论爱情的粗砾的土地上。那里面的男人嫖娼,却像女人般伤感,会在某一天深夜里撕心裂肺的哭泣。那里面的女人,和张爱玲《沉香屑》里的薇龙一样,一根烟似的,在夜里开出橙红色的花,那花立时谢了,她也就在黑暗里彻底完蛋。

 

   《客村街》之后多年,符新华没有拍片,而是本分的做他的药品销售员。因为他把积蓄花完了,没有钱再拍了。《八卦》估计又花完了他这几年的薪水,而且拍得很辛苦,为了等嫖娼一场的那个消瘦的女孩,他等了一年多,因为女孩的老公说你必须回家不然就离婚。但是符新华认死理,他觉得在那个场合对的人,才一定能演出那生在长在那个场合的气息,他只有愣等。

 

   所以《八卦》和《客村街》一样,画面、表演都很合适,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地方。那些人物行走在里面,就好像在过自己的生活一样,浪荡的,无聊的,夹带点儿无伤大雅的坑蒙拐骗。全部夜景,只有结尾的最后一场,有天微微亮时青白的天光。三段故事都来自新闻,因此这个片子社会性多于情绪,男性大于女性。我想在里面寻找那种和客村街一样的极端的,钝痛的,柔嫩的东西,没有找到,只有在结尾的青白天光里,看到一点点疲沓虚弱的情绪逃逸出来,在那个男人望向镜头的一瞬间。

 

   比较喜欢嫖娼的那一段故事。两个男人游走在夜晚的市区城郊,寻找可以打炮的女人。那焦躁的失落的味道,像极了任何一个人食之无味的求生之路。想要的东西已经很廉价很低贱了,已经是原本梦想的衰减了再衰减,连自己都觉得很窝囊,却还是要费力气,还是得任劳任怨,不得安生,那疲惫里找不到丁点儿的意义,只剩多少潜伏的一点儿伤感,暗地里觉得自己很不堪。

 

   男主角是客村街里的那个演员,微微发福了,还是喜欢理发店桑拿室,比以前更会调笑说话更油条。但是他嫖娼,都嫖得像恋爱一样。如同寻找心上人一样的挑剔妓女,要年轻,要漂亮,要波大,其实恐怕,还要看起来纯情。不知道怎么的,他身上那种偶尔的伤感虚弱的神色,让我的心会咯噔一下。

 

   其实,我在期待从广东三天递来的碟片,是更极致的东西。因为符新华生活里有那种情绪,他还有对画面天生的感觉。他跟我说过他的梦,他说他死去后就想到那个梦里去。他说时间过得太快。他说造一座桥好过拍一部片。可是我多想他以后还会有钱,可以继续拍片。

 


by  at  2008-10-22 01:19 | Read  |  Edit | Comments(0)


Tag: 很文艺


    在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看了两天片,放映厅只是简陋的金丝绒幕布包裹起来的黑屋子,能听见空间里电钻洒水机运转的声音,佛像装置悬空而下的水滴声,大门口写着“破碎”两个字的推土机的马达突突。某种幼年熟悉的爱闻的香蕉水的味道,油漆味儿,水气淤积的霉味儿。放映厅里固定的观众只有三四个,偶尔进来四五个游客,坐上十分钟就游荡到别处去了。有人来来回回的进出接电话或者出去透气。有时停电。在黑暗中等待屏幕上的灯光亮起来。或者走到外面去看空间高处射进来的某束奇异光线。到旁边的小店买苗银的雕花镯子。第二天场馆工作人员索性把大门都关闭了。想要从旁边的玻璃门进去,他们还企图阻止。总之这次的放映是这七八年来见过的最为行为高于本质的一次。反过来想,或者也可以说以某种行为本身恰好接近了独立电影虚弱的无人问津的境地,带着一切不成形的工地的尘土气息,大太阳底下三五民工敲打饭盆儿自娱自乐的劲儿,草根和先锋的味道混浊不清。那周遭萧条破败,自身散发的气味儿强烈。
 

季丹的《空城一梦》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大概是我的记忆在某个下午的咖啡厅或者不是咖啡厅是希腊餐厅旁边那个人关于赫尔错格王逸人某个野地里的临终关怀医院混乱了。非常女性的纪录片。非关一个老人临终前一年时间的全部,只是季丹作为一个较为温柔的女性愿意拍下的关于那个老人的只言片语。封闭的空间,特写到近景居多的小景别,排斥对于环境的展示,独幕剧,非常心灵,带着老年人那迟缓的如梦似幻的节奏感,时间和空间停滞和循环。

 

原本渴望看到比午后的阳光洒在简陋的碎塑料门帘上更多的物质的东西。比如窗外晒着的被子,某个清晨松本堂的雾气。隔壁的老人在院子里以每个小时一米远的速度挪动。但是季丹很固执的只给你看那一个老人,直到你在上字幕的时候回过头来恍然大悟他全部的胡言乱语。直到你习惯了年老会是什么样子它和你渴望的那些诗情画意的东西可能完全没有关系。年老就像一场不醒的梦,缓慢的情节一再重复,失焦,比睡前还要疲沓困顿,但是在某些空洞的瞬间会有记忆深海里的东西漫上来,垃圾或者珍珠乱七八糟参杂在一起在夜里熠熠生光。那些记忆还会猝不及防的变成随意联结的幻想,世界突然打开了,我和他人的界限消失了。他人即是我。老人变成了八府巡按,每府送上两千两纹银,他是他一生喜欢的唱空城计的马连良,他的嗓子在一个下午的后台被人下毒毁坏了,他再无二十两银子一张票,他后半生过得凄凉。


ps:空城一梦
  
  DV,彩色 ,75分钟,2008,中文字幕
  
  导演:季丹
  摄影:季丹
  剪辑:沙青、季丹


by  at  2008-10-22 01:14 | Read  |  Edit | Comments(0)


马来西亚的沉香屑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很文艺


     陈翠梅的《爱情征服一切》。单纯得可怕。那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一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就会这样的毁灭自己,就像一根烟那橙红色的花火终会熄灭一样。马来西亚天气闷热,然而陈翠梅片子中这种破灭的弧线,却很稀罕的带着中国内地独立电影里除了贾樟柯以外,少有人做到的干净清冷的理性,个人和自身命运之间的张力非常内部然而又直指社会环境。
  
  拉斯冯提尔的《破浪》,张爱玲的《沉香屑》,符新华的《客村街》。片子的结尾,女孩带着男朋友在夜市的服装摊上挑选冬天的外套,那细小琐碎的物质给她带来了嘴角淡淡的笑意。多么像阴历三十的夜里,葛薇龙拉着乔琪乔去湾仔的夜市看热闹,他们站在古玩摊子面前为一盆玉石梅花讨价还价。在人与货物的中间,是无边的荒凉恐怖,好像她的未来。
  
  女人低到不能再低的底线是出卖肉体。但在那之上,还有很多可以出卖的。痴情的女人总想出卖点自己的什么,让男人不停的踩进自己的底线,仿佛不这样不能配得上自己的爱情,不这样不能感动自己。
  
  《爱情征服一切》,某些相爱的瞬间是动人的。女孩不准男人在盘子里剩下饭粒,说那将会是她脸上的麻子。男人幽幽的说,可不可以,只爱我一个人……深夜的电话亭,两个人对着假想中的母亲宣布他们要结婚了,他要她答应生16个孩子。然而,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那爱情里面的蜜糖同时也是砒霜。
  
  与非门有首歌叫《我睡在你眼睛的沙漠里》,那慵懒的破罐子破摔的蒋凡唱道:其实心有灵犀只是一场误会,别分错与对……

 


by  at  2008-10-22 01:06 | Read  |  Edit | Comments(0)


电影也可以只是一种情绪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很文艺


     电影也可以只是一种情绪。撞球间的绿色的墙面,绿色的拉门在清晨拉开一天的日光,秀美绿色的衣裙,清脆的信纸展开的声响,女孩子看信时的轻微的鼻息。好像这些比情节更重要。青春梦里那条昏暗走廊,抱着日光灯看照片,比那个男人和女人的偷欢更重要。
  
  尽管风评一般,这仍是我近两年最喜欢的片子。它的架构和目的太像我一直在想的一个东西,但是它竟做得看似那么不用力,做得那么有余地。阿兵哥回到撞球间,发现喜欢的女孩不见了,他坐下来,靠着墙,画面所有的空间都给了他,他在里面沉默。阿兵哥终于找到了秀美,两个人在嘈杂的空间里站着笑,老长老长的时间,他们不动,周围的人动,他们就在那里站着笑。
  
  还有那个不敢再看的自由梦,整个悠长缓慢的气息,就是为了最后郁积起来,说出那一句,那我的终生呢,你可曾想过?却仍然只是认命的幽怨。爱,怨,迷惘,都是一股淡淡的气息,不会喊,不会争斗,甚至不会说。但又是绵长的,变成弥漫不散的情绪,冲淡了情节,使一部电影,变成了一支老歌一样的东西,可以回旋往复,可以颠倒,可以破碎。

 


by  at  2008-10-22 01:05 | Read  |  Edit | Comments(0)


时代风卷残云只剩老人和废墟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很文艺


     《三里洞》的导演林鑫走上台去,便泪流满面。于是我们所有有关理性的问题都没办法问了。
  
   一部充满怨恨的记录片,带着生命虚度的巨大悲哀和现实空间里满地的断壁残垣。一个只有老人和废墟的电影,本来就太沉重了,加上这些即将消失的老人为某些空洞的口号和号召耗费了自己的生命,并且将相似的命运延续给下一代。在历史的漩涡和个人命运的关系上,他们是一个时代的牺牲,是政治谎言的祭祀。当谎言破碎掉的时候,他们也同样被新鲜的时代所抛弃。他们的怨恨如果没有这部片子的记录,将没有人会听到。
  
   片子的开头是很多老人讲述一个已经死去的老人。中间是这些出现过的老人分别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结尾和开端一样,这些老人再次讲述另一个已经死去的老人,而这个人,是导演的父亲。影片结束在父亲坟地的荒草上。
  
   和导演及片中人极其强烈的情绪相比,片子的结构和影像都算节制。老人们迟缓的叙述穿插废弃的煤矿的残破空镜。叙述的内容和空镜之间刻意回避对位关系。情绪的充沛主要左右的是时间的控制,观众最质疑的也是情感使影片的时间有点失控。每段老人的叙述和影像都有信息重复,情绪也基本完全相同。我们事后一直在讨论时间和影片力度的关系,但是没有探讨出个结果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些老人在铜川这个小城,在同一个煤矿里,度过了他们的一生,怀着同样的乡愁和仇恨,这种重复的叠加,可能才是他们单调悲伤的生活的对位。
  
   但是令人质疑的是他们对上海的怀念,以及之前自己对美好生活的想象的强调。在那个年代背井离乡的并非只有上海人,但是上海人,不管是这部影片,还是王小帅的《青红》,表达出的愤怒都体现出了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优越感。好像之前我们是上等人,现在到了别的地方,才沦为了底层。《三里洞》的人物对煤矿的仇恨,会让山西本地的或者东北的矿工非常不快,因为言外之意是这些低贱的工种就应该农民或者本地的穷人来干,而他们原本应该在上海享受城市优越的生活。
  
   我想起了重庆的那些生意兴隆的知青山庄,在黄昏将近的时候,昔日的知青们会一起在坝子里跳忠字舞。他们身体已经发福,青春已经逝去,他们当中原本可以有大学生,有工程师,但是大多都因为下乡而中断了学业,当了一辈子的工人,到快老的时候还纷纷下岗,在家里打牌空虚度日。我想,那个时代大多数的人都是牺牲品,他们当然都有权利怨恨,但是当他们怨恨时代的同时,也怨恨了自己的生命吧,甚至还开始迁怒于他人,比如林鑫一直就怨恨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我妈妈他们那一辈的知青们嬉笑着跳忠字舞的时候,我特别的感动,因为不管是骗局也好,牺牲也好,遗憾也好,总是他们自己的青春。
  
  
by  at  2008-10-22 01:04 | Read  |  Edit | Comments(0)


有一条河流和死亡一样是你必须趟过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Tag: 很文艺


      周浩的《高三》,剪辑的节奏非常出色。日戏,夜戏之间,集体和个人之间,无效话语和有效话语的虚实关系,叙事与抒情的虚实关系。那种挤压和逼迫的感觉太强烈了,活埋青春的复习材料,像梦魇一样的集体朗读声,洗脑模式的政治灌输,机械重复的梦想激励。如果没有周浩,我已经忘了那场可怕的噩梦,那个时候我胖到一百多斤,从心灵到肉体都被垃圾所充满,令人窒息的教室上空有一个虚空的梦想也在无限发胀,虽然我们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然后是强悍的抒情,老师引用无数的名人名言重复相同的意思,学生在日记里不断自言自语鼓励自己。我想起了我的那个小本,在高三之后再也不敢翻开的那个小本。里面的句子和片子里那个女孩写得惊人的相似。
  
   相似性在《高三》中遍地都是。除了翻墙出去打游戏的两个“不良少年”,其他人都是复制品。从行动到心灵情绪,都是相似的。这里面也没有对友情的描述。那个时间和空间容不下柔软私人的东西存在。大家满脑子的字眼,是坚强,再坚强,舍我其谁,我的明天不是梦。
  
   一到夜景,那个女孩念日记的声音响起来。我便陷入崩溃的边缘。电影讨论现场里写,除了死亡外,又多了一样东西无法逃避。高三,和死亡相比,它对灵魂的伤害一定更大。因为我们青春年少的时候,就必须趟过它。
  
by  at  2008-10-22 01:03 | Read  |  Edit | Comments(0)


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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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结果》的异议,其实是因为过高的期待。
  
    它里面关于只有关感情,纯洁,现代性,处理任何时间和空间的能力,画面的意象美,每一点,我都并不是没有察觉。但我渴望它是一个因为这些而动人心魄的东西。
  
    它是一个很标准的现代性作品,注重形式感,对古典叙事的一种洗牌。形式感的背后是焦灼,寻找的焦灼到丧失的焦灼,然后是虚空。形式和内容上的紧张,悬置,空旷,在这个片子里都没有任何问题。
  
    叙事的每一个方向都是对的。男人A永远不会出现。女人B流产。男人B和女人A最后上床,男人B消失在大海里,女人A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但是每一个方向都差了一点。差于过于节制?痛苦和焦灼被寻找的琐碎过程掩盖?对意象美的刻意追求反而减弱了情绪?或者还差于女演员北方女人的骨架和缺少晦暗特质的脸?还是从源头讲起,如果形式感和叙事的方向都特别准确甚至过于准确,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因为对这些的过分关注,反而使另一些原本更根本的东西退隐。
  
    我想象的《结果》是比这个更好的一个东西。从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在想象和渴望它。它比较类似于现在的成片里,后景那个影子一样悲伤的女人,她是瘦的,苍白的,在任何光色下的海滩边,街市上,都像灵魂一样脆弱和干枯。她应该是没有眼泪的。她用流产的血来悲伤。或者它应该是另一种特别不可思忆的力量,一个已经破碎的女人,如何决定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世界上...但是这些,好像已经进入了我的想象,它已经不是《结果》本身了。
  
    对于这个片子,我没有一个合适的立场来下判断。但是这几年的大陆电影没有这样的东西。大陆的人群和情感里都应该有这样的表达,而且因为它比现实主义的电影更容易晦涩,做作,也就是做过头或者做不足,所以更需要个人的气质和勇气。
  
by  at  2008-10-22 01:00 | Read  |  Edit | Comments(0)


一个人的色·戒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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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佳芝茫然的走上舞台,台上空无一人,剧社的同伴们站在观众席上看着她。
  
    她粉墨登场,发现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少女心事里的那个男人,志同道合的朋友,人情淡薄的亲人,全部变成背景,逐渐虚化成为街头的人群,只有那个原本应该只是符号的易先生,充满实体,用近于绝望的狂烈侵占她的身体以及心灵。
  
    王佳芝作为王佳芝空空如也,只是乱世里随波逐流的普通人。王佳芝作为麦太太,却是聚光灯下的角色,举手投足都充满意义。旗袍,首饰,胭脂水粉,作为道具的物质生活使王佳芝丰姿绰约,她自己也陶醉于那个美艳的躯壳,在她成为麦太太后哪怕是一个褪下丝袜的动作都变得细腻而感性,她已经完全入戏了。更何况还有惊心动魄的调情,男女之间本就该有的吸引加上戏里戏外的各种算计、虚伪里不期而至的一点真心,真真假假,撩人心弦。所以失去贞操的第二天清晨王佳芝几乎是带着一种迫不急待的渴望扑向那台电话机,所以当她得知易先生易太太就要离开上海她只能卸妆下台时她就灵魂出窍并且后来一直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这也是为什么三年后她毫不犹豫的答应再次成为麦太太的原因。“麦太太”充满价值,她不再随波逐流而是身在历史的风口浪尖,“麦太太”充满戏剧性,间谍和情妇,女性可以扮演的最惊心动魄的角色她一力担当。
  
    爱情并不是预期的。爱情超出这出戏里两个主角的预计。王佳芝最终爱上的不是她一见钟情的那个男人,而是那个命中注定和她最亲密的男人。那个男人和她一样重重伪装,然而他们竟然能奇迹般的分享恐惧、寂寞、在肉搏一般的性爱关系里一起寻找活着的感觉。
  
    李安用两个小小的改动将张爱玲并非爱情故事的《色戒》变成了一场《断臂山》一样的把一辈子赔进去的爱情。小说里易先生在王佳芝的央求下陪她来到珠宝店挑选珠宝,作为包养情妇的例行公事。电影里易先生偷偷给王佳芝订下六克拉的钻石,他对这个女人的真心像那颗粉红色石头的光芒一样让王佳芝晕眩。小说里易先生下达枪杀王佳芝的密令后回到家,经过若干令人不寒而栗的盘算恢复了内心的平静。电影里易先生坐在王佳芝的床前强抑泪水,然后慢慢走出门去,消失在没有光的所在。张爱玲的小说寒气逼人,李安却一如既往的温情脉脉。因为过于残忍,小说《色戒》比张爱玲其他的小说显得干涸,想起侯孝贤不久前说过的话,批判是小的,活的东西才大。李安的《色戒》活得很丰满,你可以看到爱情,爱情导致了一场悲剧但也让这对男女的一生完满。你也可以看到相反的东西。至少我在里面同样看到了活着是多么操蛋和空洞的一件事情,因为人们会为了一点点感动甘愿赴死。
  
    在一个人到影院看完第二遍色戒之后,我还是说不清那么喜欢这个片子的原因。也许我在王佳芝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没能完成少女时代的心事,急急的步入另外一种完全乱了节拍的命运,掉入意料之外的爱情……还有什么呢。恐惧日常生活的空空如也。勾人心魄的爱情与身俱来的黑暗的力量。终日的耗费和等待。用身体来心灵的女性。即将溺毙的绝望。一切的歇斯底里只为找到活着的感觉。也许还有那平静得把人肝肠捣碎的音乐。还有深夜雨中的有轨电车,把头伸向窗外的情窦初开的少女。笑容灿烂的三轮车夫,五彩的风车,恍若隔世的人流和街景,一个女人能够这样哀伤平静的迎接她的终点。
  
    有些人看完色戒之后长时间手机关机,想留在它带来的情绪里。我是在京通快速的路边上一个人走,一直走,有些瞬间会有恍惚的感觉,好像周围的街景全部改变。那个阴郁的下午,街道的人群川流不息,有个女人奔赴她的命运。她将被淹没,但是她得到了爱情。毁灭她也成全她的爱情。
  
by  at  2008-10-22 00:58 | Read  |  Edit | Comments(0)


像刀子一样划过青春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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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乐人到中年,依然男性荷尔蒙浓烈。十三棵泡桐里面的男孩女孩,一触即发,充满小兽般的攻击性,不管是破坏性的攻击,还是性冲动。不知道是不是审查的原因,暴力的尺度很小,高潮的场面也仅限于持刀劫持。由于性比暴力更具有延伸的幻想性,所以性的尺度感觉很大,青少年性爱场面,女老师和17岁的男学生……尽管性爱被沙发后背挡住,师生恋的暗示仅限于女老师单身宿舍的门帘,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文体基本还是传统的。传统文体的特点是逻辑严密,每一个节拍都导向最终的意义。但是可能是为了能公映,剪得太厉害吧,总觉得中间缺少了很多的东西。少年的人们在各种社会关系中大步迈进,走到某种苦涩的终点,大逻辑没有问题,但推导的过程未免过快了。西藏来的虎头少年老包,除了看心爱的女孩吃方便面自己咽口水那场戏颇为动人外,几乎看不清面目。先于老包出场,非常抢戏的陶陶,也在后面突然不参与叙事了。种种奇怪之处,不是审查修改的原因,就是这个故事太过私人了,它的视野就是风子的视野,它和风子一样少年懵懂,什么都经历了,却知之甚少。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些次要的东西。女老师多次在镜头中呈现出类似高潮被打断的样子,衣衫微乱,脸红轻喘。那小碎花门帘背后的事过于淫荡了。风子跑去找蒋校长替老包说情,走廊里校长一声喷嚏,吓得她落荒而逃,像老鼠一样一溜烟的消失了。那个年纪的孩子的凶狠和怯懦,在这场戏里过于令人心酸了。父亲给风子买了裙子,风子穿上,庞大的婚纱一样的裙子令人啼笑皆非,这父爱,又有点过于隆重不堪承受了。
  
    想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温柔的女孩子一般的男孩,最后拿出刀子,捅向他不能接受的世界。同样是刀子一样的青春时代,十三棵泡桐表面锋利,实际无力。像被刀背砍过的触感,钝钝的,有点疼痛,但是也不剧烈,就这样青春就过去了。那个时候看牯岭街,哭得面目全非的,感觉天都塌下来了。真正残酷的青春,是过不去的那种,即便过去了,也基本心理完蛋。从这个意义上讲,写十三棵泡桐的人,现在应该过得还不错。
  
by  at  2008-10-22 00:56 | Read  |  Edit | Comments(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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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德作家德尔曼在政治强压下发表了抨击专制的激烈言论,然而却并没有被封杀。柏林墙倒塌,联邦德国成立之后,他遇见已然失势的前民主德国文化部长,问他为什么当时没有封杀他。文化部长说,我们对你一直在进行24小时的监听,包括你做爱的时候,但是我们没有找到证据。
  
    德尔曼来到档案馆查找当年安全局对他的监听资料。一个叫xx/7的窃听员记录了作家和他妻子生活的一点一滴。但是,从某一个时刻起,监听记录不再如实记录,变成了xx/7的编造和想象。德尔曼才明白,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在那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时代悄无声息的销毁证据,保护了他和自由的希望。
  
    德尔曼找到了xx/7,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送信的老人。作家想走近他,但是终究没有靠近。
  
    xx/7送信的时候经过书店,看到德尔曼的书正在销售。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献给xx/7。xx/7买了那本书,付钱的时候店员问,您要包装送人吗?他回答:不,这是送给我自己的。画面定格在他第一次出现的微笑上。
  
    年末看到了这部很好很好的片子。在影像上它拍得中规中矩,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用影像还原了那个阴冷的危机四伏的时代。它讲述的是很严厉的历史,但是没有采用史诗的叙事,也不是铁皮鼓那样的隐喻,不是辛德勒名单的个人传奇。它采用的叙事非常小,围绕作家夫妻的家庭生活,几个艺术圈的朋友,几个安全局工作人员,文化部部长的几次出现,两场话剧演出。但是它举重若轻的披露了民主德国安全局令人发指而不为人知的大规模窃听行径,在狭小的人事上窥见了那个时代的专制和阴霾。但是它绝对又不仅仅关乎政治,对艺术的功利和自由的探讨,爱和背叛,个人和内心的关系,全部都有了。
  
    这部片子深入个体和内心质地的叙事,印证了哈维尔的观点。现代社会的希望,不在于一种先进的制度,一个救世主,或者其他,而在于每一个人的存在,人们是否选择生活在真实之中。当生活无处不存在谎言,我们的政治和日常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的时候,你是否还有捍卫真实的勇气。
  
    xx/7的私生活和他的窃听职业一样孤独冰冷,但是从某一刻起,他开始躺在干涸的浴缸里,读德尔曼的诗集。里面的句子关于天空,树木,像芒草一般生长的爱情。若干年之后,民主和自由已经成为现实,xx/7仍然孑然一身生活在当年的那个公寓里。他不动声色的一生,捍卫了存在的真实,也许那些悄无声息生长并且不会消失的东西,会是一种指望。
  
    另外,我觉得这个片子接近同性恋电影的叙事。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一生若有若无的联系,女性是背叛者。因为它藏得很深,所以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觉得这里面的爱如此动人。
  
by  at  2008-10-22 00:55 | Read  |  Edit | Comments(0)


他是男人的一面镜子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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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先生》基本属于男性会很有感觉女性会很怒的电影。属于跟金瓶梅差不多可怕的逻辑。我看金瓶梅,才意识到一夫一妻的观念从来不是中国的传统,几千年来中国女人认为理所当然的逻辑比如二女共侍一夫情同姐妹,夫人和相公做爱的时候丫鬟在旁边侍侯并且理所当然有时会也脱衣服上床去,在今天看来多么怕人。从这个意义上看,基督教是很美好的宗教,因为它认为婚姻应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爱情的结合。基督教的婚姻观让婚姻成为私人的事情,而中国传统的婚姻观让家庭和婚姻都成为了社会关系。金瓶梅里面那些女人同西门庆,类似于臣和君的关系,中国人拿臣妾并称,不是没有道理。而女人和女人之间,则是最复杂的社会人际关系。         

    《赵先生》是中国男人欲望的镜子。这面镜子里除了妻子,还有二奶,除了二奶,还会有别的女人。这个男人在车祸受伤之后,想到的不是妻子,不是情人,而是不久前一起吃面一起在地下通道跳舞的陌生女人。蒋雯丽演的陌生女人笑得矜持又暧昧,不时用手撩动零乱的头发也撩拨赵先生的心。影片的叙事和影像态度分明在概叹和认同男人的“到底意难平”。《赵先生》认同的是男人的天性,还是中国男人念念不忘的一夫多妻传统?如果一夫多妻是男人的天性,那么女人是不是比男人进化完全?            

     但是摆脱开男性和女性的差别,《赵先生》也可以理解成一种缺憾的感叹。弘一法师遗书中说,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常人无法到达这样的境界。乍看来赵先生的烦恼在于过于满了,满出纷乱来。但是赵先生竟然还有缺憾。也许,弘一法师能圆满,在于无欲,凡人始终贪且痴,就始终会有缺憾。            

    《赵先生》拍得很实,长时间困在屋里对着老婆拍她哭闹。长时间对着情人拍她撒娇。原本我觉得真够意淫的,但是因为形式够真切,所以后来也不觉得了。形式和内容可以互相挽救,比如这里是形式救了内容,好多粗糙的独立电影是内容救了形式。而最近我越想越气的一些片子,是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是概念,当事人却觉得正在逼近大师。            

    本末倒置的事情太多。想不明白的太多。最近发现身边几个很有灵气的孩子都很焦燥,满脑子都是出名。我好害怕他们最终伤害自己。某先生看了在釜山得奖的《槟榔》,大骂烂片,而他就是那个传说中操持电影生杀大权的委员会的成员。观念上的差别在当下的中国就是这么剧烈,已经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地步。是不是独立制片,公不公映,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都不是关键。可能问题还是在态度上。一部电影从来不会隐藏它的创作者的态度。真诚,悲悯,功利,野心,意淫……想起林语堂说,对我自己而言,顺乎天性,就是身在天堂。有多少人,能够这么真实,一直真实?   


by  at  2008-10-22 00:51 | Read  |  Edit | Comments(0)


公与私的灰色地带    -[一旦活在故事性中,就可以抵御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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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暴露在街头的音像店意外发现了一直在找的一些碟,何建军的《邮差》,崔子恩的《哎呀呀去哺乳》,刘浩的《陈默与美婷》,盒装正版,13块一张,有些是山东文化音像出的,有些是河北百灵音像,但是提供版权的都是一家叫北京春秋院线影视文化传播的公司。
  
    《邮差》好得让我吃惊。地下电影普遍的粗糙尖锐很多场景的自由随意或者说是拖沓浪费在这里一点都找不到踪影。《邮差》很稳,很节制,何建军在他的财力所及甚至做到了精致。影调,对白,空间和情节的关系,镜头运动,全景和特写的关系,演员表演的拿捏,全都很准确,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可能很多人会觉得不太好看,但是因为太隐私了,所以也只能做到这样的好看程度,再过的话公与私的界线就踩过去了。比如冯远征要是最后像老吴一样被抓进派出所,那就一下子成了无聊的社会问题剧。
  
    镜头观看的方式和影片的影调都非常冷静,甚至有种阴寒在里面。隐私应该是咸湿的,但是也分湿热还是湿冷。在《邮差》里面是绝对的湿冷。全知视点下得移动镜头和摇镜用得很多,缓慢,稳,在速度和控制力上都渗透出旁观的冷静,有点让人不寒而栗。邮差本人的视点多是固定镜头,一种压抑的凝视,对爱的对象姐姐和对欲的对象邮局女同事,都同样压抑,有微弱的火星但是隐而不发。邮差拆信的动作和邮差的面部表情有一些特写镜头,因为这些动作私密性和表情的含混,特写镜头也显得冷静自然,不是在强调什么更不是在煽情。
  
    冷静节制还表现在对隐私的处理上。之前对《邮差》早有耳闻的都是些惊心动魄的情节,比如弟弟对姐姐性生活的窥视,以为会是个很生猛暴力的东西,就像现在很多导演动不动就想拍十二岁的小男孩从客厅转到卧室就开始手淫,或者像金基德前一个镜头拍湖水鸳鸯,下一个镜头就切到男女赤裸着在大石头上做爱。《邮差》对隐私展开的尺度的把握相当精准,开始的时候只有濮存昕在穿裤子而且其实已经穿上去了只是残留了点往上提的动势,姐姐根本不在画面里只有声音,看见姐姐的时候姐姐完全是衣衫齐整的。影片对私密的尺度一直保持在这个样子,直到冯远征开始拆看别人的信,对隐私的展开才开始有了进展,其精心设计的进程是,妓女的房间(公与私丧失界线的地方)--邮局深夜的办公室(在公共场所干私事)--邮局女同事的家(别人家,自己的私)--自己家里姐姐洗澡时裸露的背影(自己家,完全自己的私)。《邮差》对隐私渐进性的尺度把握,透露出了何建军骨子里的温柔而非生猛,中国式的关于私的尊重和欲说还休。

    冷静节制还表现在影片在时间上的延宕,有些是有限延宕,有些甚至是无限的。前几天重看《巫山云雨》,发现其实这个片子最好的就是时间的延宕,观众和里面的人物一起体验煎熬的无知无尽的时间,in expectation又绝望透顶。《邮差》也有相同的东西,只是不是像《巫山云雨》一样做成了结构上的野心。冯远征对邮局女同事的态度,一直是一种延宕,时间上的延宕表现在空间的重复和事态的静止无波上。邮局深夜办公室不断出现,两个人默默相对,只有敲章的咚咚声。当然这对关系是隐而有发的,就像影片里其他几组隐私一样,仍然是有限延宕,最后多少有个结果,不管是真正的死亡还是无疾而终。弟弟对姐姐的爱恋是完全是无限的延宕,一直都没有摆脱桌子底下的状态,影片的最后,公车上,在姐姐的反凝视下,这个暧昧含混的关系被镜头抛置到了清冷的街道无限天地的延宕中。。。
   
    文本是阴冷的,但是人物的隐私却咸湿并且暗含活力。人物被压抑的欲望和情绪和阴冷文本之间,构成了奇特的张力。同样是隐忍,《邮差》不是《花样年华》那种丝绒般的质地,它因为其平民性和自然具备了现实和虚构的双重质感。
  
    公与私的关系,是《邮差》涉及的关键问题。从空间上,邮局是公共空间,却有很多私事发生,比如领导和女职员一夜情。家庭本来是私人空间,但是因为弟弟的存在,具有了公共性,姐姐的性生活有了公和私的对抗。新浪上前几天的社会新闻里,有对到北京打工的老夫妻,和儿子媳妇孙子同住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无法有性生活,只好半夜跑到立交桥下面去搞,结果被警察当卖淫嫖娼抓进了派出所。这和《邮差》一样,公和私的对抗纠缠是因为空间的公共性。弟弟和姐夫两个男人的关系几乎没有费笔墨,只用空间就全做到位了,两个男人几乎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总是在同一个空间的两侧,而姐姐则在两边迟疑。家庭空间的逼仄和邮局深夜空间的暧昧,都是在完成从私到公或者从公到私的过渡。
  
    邮差通过偷看别人的信,发现了很多隐私。当这些隐私被罗列的时候,就具有了社会性,其实也就是公共性。撕开公共的面纱讲出私事,是《邮差》的思路,通过讲私事来表达一种对社会公共的不那么明晰的见解,同样也是《邮差》的思路。家庭伦理上,有姐弟关系,自杀的年轻夫妻和父母的亲情。爱情问题上,有婚外情,姐弟恋乃至同性恋。法制问题上有医生和妓女的关系,妓女和嫖客的关系。政治问题上涉及到领导和女职员的权力关系。除了质疑批判的立场,何建军对90年代初弥漫的伤感和迷惘有一些暧昧的表达,比如因为世界不需要我们而自杀的年轻夫妻,吸毒最后自杀的同性恋文学青年。。。导演本人的态度和思考表达得非常隐讳,比弟弟对姐姐的感情埋得更深。
  
    在公和私的关系上,还有这样的问题--是选择以公对抗私还是以私对抗私?电影学院的小男孩女朋友被别人抢走了,他恶狠狠地宣布,我家所有亲戚都是电影圈的你丫看着我非灭了你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传媒大学的女研究生被导师在感情上始乱终弃就跑到师德大会上去念控诉信。这些都是以公来对抗私。当姐姐和姐夫要做爱的时候,会悄悄掩上卧室的门。弟弟这边也悄悄掩上自己的门,开始拆看别人的信。弟弟选择的是以私对抗私。
   
    这种特殊方式的以私对抗私,没有那些以公对抗私的来得恶心,但多少还是有个道德的界线问题,因为你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听朋友说,从前那些寻呼台的小姐,有的闲得无聊就把客户的留言乱发着玩,本来人家说的是我马上就到,她却发成我有事不能来了。如果要谴责的话,邮差和寻呼小姐都非常的不道德,但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就像救火英雄为什么后来会去纵火,每个人面对社会或者是生活物质上或者精神上的挤压,总要有点出口,有些人彻底私下地解决了,有些人变成了犯罪,有些人跟邮差和寻呼小姐一样踩在灰色地带。还好这世上的人和事,不只有道德判断这么简单。还好何建军没有让冯远征被抓起来,而是让他安然地在街头悠缓地安装着邮筒。。。

    《邮差》的这个结局让人念念不忘。清冷的街道,姐姐在公车上的清冷的目光,凝视着正在安装邮筒的弟弟,弟弟从视线中逐渐消失,只剩下清冷的街道,视线越来越开阔。。。无限的时空下的隐忍不发,让人不寒而栗又饱含惊喜。
  


by  at  2008-10-22 00:44 | Read  |  Edit | Comments(0)


但使相知莫相负    -[]
Tag: 有时候


    把这个地方当作我笔耕不辍,晴耕雨读的花园吧。要一直写下去才行。

    牡丹亭一出戏说到尾声,众花神齐唱:但使相知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三次看这出戏看到这里,都泪流满面。我要什么呢,也就是这一句“但使相知莫相负”吧。当然除了感情,也该做些事情了,过去的三年,如果把耗损在感情上的力气用来做事,我都能一个人盖成一座大桥啦。大桥多么好,抵达彼岸,车水马龙,世间儿女,把栏杆拍遍,江水哗啦啦,小船荡悠悠。

    懒画眉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曲牌,在《牡丹亭·寻梦》里面,第一句唱的是: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by  at  2008-10-22 00:24 | Read  |  Edit | Comments(2)


还没发现的所有美好让我们清醒    -[]
Tag: 有时候


    像一片叶子默默承受季节的无常,像一只钟表默默承受时间的重量。不要问为什么,就像你不要问种子埋藏的深度。

    像一首情歌默默承受聚散的纷乱,像一出悲剧默默承受已知的结局。不要问为什么,就像你不能问水为何不停的流动。

    一只空杯满载着我们,期待着睡去。还没发现的所有美好,让我们清醒。

 


by  at  2008-10-20 15:32 | Read  |  Edit | Comments(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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