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踩着凳子立在书柜前,准备挑一本书南下,可以反复重读的那种,最后决定带走《小团圆》。

       她是牡丹她是凤。我却只是窗台的茉莉笼中的家雀。可我多么多么爱她。

  •    在黑暗里面,

       我摸索各种打开的姿势。

       无论是多么的笨拙,或残酷。


               ──黄碧云《沉默、暗哑、微小》

     

  •    在纽约住过好几年的朋友说起纽约地铁上唱歌的墨西哥歌手,还有在42街地铁站台跳街舞赚钱的黑人小孩们,在那里,从来不会有“共同抵制乞讨卖艺等行为”的庄重音响。在北京的地铁上,比这亮堂的广播更令人忧虑的,其实是那些依然穿行在地铁里的乞讨者,老人,瘸子,唱歌的盲人,他们目光中的谄媚卑微,以及你给与施舍后他们口中算盘珠子滚落一样的“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的感谢词。 


        记得大学英语里有篇lady hermits 的课文,关于西方国家那些贫穷而能听到风声的女拾荒者,她们是看破红尘的游侠隐士,像风一样自在的浪迹。后来看过一个非常美的荷兰纪录片,那些流浪汉身上残存的简直是贵族气质,这世上仅存的那点儿优美诗意。同样是流浪汉或乞丐,在我们这片土地上你看到了什么样的姿态和目光? 

        我们也可以为他们辩解,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还讲什么姿态气度?陈丹青在谈民国的时候说到小时候见到的棚户女子,头发梳梳好,衣裳整齐,干净见人,那安然的姿态让她去扮宋庆龄也几可乱真。可现在满眼所见的打工妹们的模样气质能够么?龙应台的《目送1949》里提到美国人给美国大兵印的小册子,教育他们不要看不起中国士兵,他们虽然都是矮小瘦弱土里土气的农民,但他们像那里的土地一样安详坚韧有尊严。在地铁里,公车上,偶尔拎着大编织袋挤上来的那些臭烘烘的农民兄弟们,在城里人嫌恶鄙夷的目光下,还有多少的安详坚韧有尊严? 

        不能怪各色各样的人的气质都变坏了。是我们身在的这个社会,这个时代变坏了啊。但是11月的某天在十号线地铁里,我看到了一对干净好看的少年人,男孩穿着白色的套头衫,皮肤白白的很秀气,女孩磨菇头碎花衣裳,两个人在车厢正中间摆放好放钱的盒子,悠悠的唱起歌来,男孩先唱,声音很民谣,女孩接着唱,她嗓音里有一种特别纯净的力量,不卑不亢的气度也散发出奇异的气场,把周围目光呆滞的人们都镇住了,有人陆陆续续往盒子里放钱,他们根本不留意,好像是在给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些人唱歌。他们唱完朝另外一个车厢走去,我的目光看向那个女孩,她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也好像不是在对着我们笑而是在对着另一些人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丁点儿谄媚,像细雪一样干净。 

       这个时代还没有坏透是她清清的眼睛告诉了我。

         

     

  •  

        我们身在的就是一个反义时代,诚实正直反而会因此受到惩罚,温柔贤良简直寸步难行。如果拿感情和信任来开始一件原本需要游戏规则的事情,最后伤的恰恰是信任和感情。在名利场里交的朋友,利益当前情意是不值一提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谢谢你们让我身处一场亦真亦幻真假莫辨的大戏中,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还真想撒花鼓掌。

     

      

        可我不会成为你们阴谋的一部分。我只结交有赤子之心的人。


     

     

  •         女孩问男孩:“你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少年想了想,用沉静的声音说:“半夜汽笛那个程度。” 
      少女默默地等待下文---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 
      “一次,半夜突然醒来。”他开始讲述,“确切时间不清楚,大约两三点吧,也就那个时间。什么时候并不重要,总之是夜深时分,我完完全全孤单一人,身边谁也没有。好吗,请你想象一下:四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连时钟声都听不见,也可能钟停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正被隔离开来,远离自己认识的人,远离自己熟悉的场所,远得无法置信。在这广大世界上不为任何人爱,不为任何人理解,不为任何人记起---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样的存在。即使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也没有人察觉。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塞进厚铁箱沉入深海底。由于气压的关系,心脏开始痛,痛得像要咔哧咔哧裂成两半。这滋味你可知道?” 
      少女点点头。想必她是知道的。 
      少年继续说道:“这大概是人活着的过程中所能体验到的最难以忍受的一种感觉。又伤心又难受,恨不得直接死掉算了。不不,不是这样,不是死掉算了,而是假如放在那里不管,就真的死掉了,因为铁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可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这也就是深夜里孤单单醒来的含义。这你也明白?” 
      少女再次默默点头。少年停了一会儿。 
      “不过当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汽笛声,非常非常遥远。到底什么地方有铁路呢?莫名其妙。总之就那么远。声音若有若无,但我知道那是火车的汽笛声,肯定是。黑暗中我竖耳细听,于是又一次听到了汽笛声。很快,我的心脏不再痛了,时针开始走动,铁箱朝海面慢慢浮升。而这都是因为那微弱的汽笛声的关系。汽笛声的确微弱,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村上春树

                 

  •    疏影说,我们那个时候抽的两块钱的烟是大前门啊。是吗,我竟然十年之后才知道它的名字,而和我一起蹲在深夜昏暗的走廊因为太穷只能抽两块钱的大前门的女诗人,早已定居香港了。我说你知道吗,我常常看你的茱萸箱,你这些年的自在状态一直悄悄鼓励着我。美好的交流也许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原本该多说说话的年月里,只有那么一个夜晚烟雾缭绕的闲谈,在漫长的更久的时间从未见面,但是其中一个始终觉得另一个是重要的,对她境遇的幻想总是催促着自己极端一些,再极端一些。

  •    曾导说,那天在地铁里和我分开,她看着我穿着蓝色裙子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想,这个女孩长得并不算很漂亮,但长相气质很清雅,她赚的钱可能不到我的五分之一,但是她的快乐却比我多出五分之四那么多。

       这个中秋夜,我和曾导一样独自一人,看见超市里人们挤挤嚷嚷商量着晚上是不是吃火锅,是买这个送给老爸还是买那个,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失落。但是外面的阳光特别暖和,手里的环保贷也不是特别的沉,我一路走一路还哼起了张玮玮的那首《米店》。夜里特地留了最后两集《来不及》,一边看一边哭得很舒畅简直哭出了幸福感。剧本怎么说还是在结局上立住了,那劫后余生的东西从此坚不可摧当然也包括如今的我自己。

     

       这个中秋夜,有一条莽嘟嘟的鱼陪我,还有一块好吃的云腿蛋黄月饼,还有落地窗外白晃晃的大月亮。亲爱的,月亮也和你在一起吗。

     

  •     从万达影院走出来,9月某日的19点30分,又是最喜欢又最恐惧的暝色。身边的一切,草地,大厦的灯光,车水马龙,迎面而来的相拥的情侣,仿佛变成了一个个警惕的防御者,周围的事物开始变得虚化起来,失去了立体的形态,投向我的目光也渐渐诡异莫测,头脑既高速运转又完全模糊仿佛只是从一个梦踏进了另一个梦。 


       只有心里的安宁是真实的,说它真实,它又美好得令人不敢置信,更像若干月前做过的那几个分外安宁的梦。过去的一年,我几乎是靠那几个梦来支撑的,做了整整一年以梦为食,苟延残喘的生物。每一个白天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而只有某些夜晚,睡眠赐给了我存在的感觉,我是在为能够睡着能够有梦而继续醒来,怀着对再次入睡的渴望打发白日,极端如同博尔赫斯小说里那个在梦中建造城堡的人。而那些快乐安宁的梦,它们是我不死的欲望,还有感觉的心和身体。我是以梦为药,病入膏肓的生物。 

       盗梦空间,几乎接近于我对梦境和现实关系的理解。当我从它的四重梦境里走出来,走进现实的时候,霎那间的恍惚立刻被心里的幸福感替代了。这将黑未黑的北京的初秋夜,是我真实不虚的生活,已经从梦境的地平线上颠倒归位的生活,我舍不得告别它消失在梦境里,它在短短的几天,已经变得比念念不忘的那些幻梦更令人牵挂。 

  • 她的手心攥着发烫的钥匙 
    可以打开身外的山水 让鲸鱼穿过 
    她轻蔑过的街角 
    一次次华丽的摆尾 
    击中对飞行物熟视无睹的人形 
    然后滑进一本干燥的书 
    固执的模仿第九章那个 
    始终静坐的影子 
    每个句子都是她倔强的小嘴角 
    每种爱都是阴谋 
    是越来越薄的旗子切割这世界 

    又想有双手抹平它们 
    令它们卑微的藏进鱼腹 
    在温柔的张开中变成白鸽子 

    她的手心攥着鲸鱼的眼睛 
    太静了只剩这场对视 

    2010年5月24日

  • 2010-09-03

    默片 - [没有实体,充满幻想]

    Tag:

    吐出太多的烟让我变得很轻 
    管不住房子成为自动的 
    为了稳固的阻止这场漂移 
    我踏入更内部的一间,在另一间放一部默片 
    它的安静是汹涌的 可以推倒墙体的那种 
    可以在镜中挤出一道斜光 到正午的幻觉中去笑 
    而没有影子 
    是我手心的悲伤让它失去了温柔么 
    它的安静生出燃烧的马,毛发如同夜色 
    把令人不安的甜味抛得满地都是 
    任何一次低头都重新记起一些日子 
    那时房子没有那么像水,而你也很少叹息 

    我极为害怕它的结束 
    有尖锐的一阵下陷中止这优雅 

    2010年4月21日

  •       他在黄昏的河道边铺开战场
      一笔一笔,和光线搏斗
      春暮里的波光像鸽群的翅膀
      地平线上一粒蛋黄
      他涂抹它,把它变成暗点
      就快来不及了
      汗水淋淋的 他
      销毁河面挂满泪水的眼睛
      让墙上的一抹红色消失
      马路上的行人被出租车带走
      他的画作和暗夜一起到来
      除了黑,空无一物

  •    我真喜欢清晨的花市。花农们从山上挑下来鲜美的兰草,木犀,贴梗海棠,不知名的开在寒冷里的小野花。那株木犀可不是寻常的四季桂,是金木犀,站在旁边叼烟头的干瘦老头儿说了,从八月一直开到立春。四季桂是不香的,可是你闻,它真的满鼻子香。后来我走累了坐在步行街,看到另一个矮小的老头儿扛着它走啦,好福气的老头儿,有大把的泥土可以种得下它。

     

       也真喜欢十八梯的市集啊。卖草药的,算命的,修脚的,摊饼子的,香喷喷的蜂蜜蛋糕,百雀羚一块钱一小盒放在竹篮子里和甘油一起卖,甘油是藏在贝壳里的。黄昏了,这里的人真多。热气蒸腾的不只是包子铺,小面馆,抄手店,还有回家前来这里买点儿日用杂货稍点儿零食的人们,活得辛苦却并不忧伤的人们。

     

       我还多么喜欢和我的姨妈们一起啊。她们都六十多了,欢蹦乱跳的高兴起来还会大声唱歌。还有丑丑,我难过时俯在它的脸颊边哭泣的小狗,四十多岁的老弟弟,它出门依然像科考队员一样的饱含热情,在草丛里大树脚垃圾筒狗屎堆寻找宝藏,每一次出发都和第一天来到这世界一样欣喜万状。

     

       当然,还有望江楼的薛涛井,宽巷子的私家院儿,锦鲤买了一对梅花杯,文殊院老太太递给我的三注香,十块一杯盖碗茶,混迹在白发人中间那出午后的清音到如今还在耳边缭绕。我跪下来,拜了三拜,菩萨目光盈盈似有深意的微笑。我文静的朋友们,他们喝酒之后眼神忧伤。在昨晚的梦里,我还梦见他们,我们在更南方的初春里一起旅行,湖边开放着伞状的不知名的花儿,迷人的光线,植物芬芳。

     

       我戴着柔软的眼罩继续发梦,但初春的气息已经挥之不去。你知道春天正在我四周蔓延,我闭上眼睛就能得到惊喜。我愿在这一刻默默哭泣,我已经得到无尽的希望。

  •  

     

  •     Margarita,龙舌兰加柠檬,杯沿点点白色的细盐,情不自禁的舔一舔海水般的嘴唇,唇线微微的上翘……Margarita死在情人的怀里,调酒师简·雷特沙心爱的姑娘。任何一杯调出的酒都是一个故事,王家卫般的花样年华……我一杯就醉了。

        Margarita小姐,你醒了吗。

     

  •    说起手帕。我有好好看的小碎花手帕。

       还有简单的白手绢,并不由我挑选的,上面刺了一个“M”。

       M太太的命运。

       被我塞进了杂物柜里。

  •     梦见我的窗户着了火,窗帘燃烧起来,延续到书架上所有的书,我最心爱的书,全部变成了一墙扑烈的火红。睁开眼来,太阳透过纱帘照在脸上,火一样的色泽,纸一样的温度。

        暖气片哗哗作响,那醒来的感觉,像一夜酒醉躺倒在小溪边睡着了一样。我在清晨变成了一只鹿,温驯的傻呼呼的鹿。

        像季节的流逝一样自然,生老病死一样客观。然而,明明有个地方,燃起了一场没有温度的火,以冰一样的尖锐,烧光了我新长出来的莲藕。

  •  《没有》——周云蓬

    有一个安静的像没有一样的姑娘   

    坐在我的屋子里 她呼吸如夜晚的草木   

    她一辈子只说一句话 我们结婚      

    她不买衣裳 不看新闻联播 像没有一样的纯粹   

    她而且 没有一个怨毒的母亲 不会因爱我而遭到诅咒      

    夜里 她像没有一样静静地躺在我旁边   

    她拥抱我 仿佛悲伤的人 触摸往事   

    她像没有一样的为我唱歌 全人类都不说话也无法听到   

    她像没有一样无声地啜泣 仿佛用镊子一根根拔我的汗毛      

     但有那么一天 她像没有一样的死了   

    我觉得自己 从来没有过的绝望 多余 颓丧 虚无 失去了高度和长度   

    周围 密密麻麻的数字大声数数剩下我一个零 比没有还少

  •    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僵硬的缩着脖子,盯住脚尖,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停下脚步,千万不要纵容你那该死的伤感。

     

       但是我还是,无可救药的停了下来,侧过头去,定定的看了一眼那条小路。它在深冬的雾气里氲开昏黄的路灯,比我的身体还要潮湿伤感。在那一瞬间,我像电影里某个情绪段落的女主角一样顷刻崩溃,身体微颤,脸颊缓缓落下两行泪水。

     

       但是画面并未定格,我抬起脚步,恶狠狠的朝前走,在冷风里低声地骂了一句“靠”!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他还是狗脸的岁月还是这操蛋的大冬天。

       我用这句狠话带来的周身一热纵身一跃,跌坐进了最后一班地铁。

     

  •    亲密的情感会分泌利他的物质,让人愿意放下自私的本能,为别人做些事情,甚至伤害自己来取悦他人。

       爱让人超越动物性,但同时带来幻觉,还有与之相随的破灭的伤害。 也许只有动物性才是持久和真实的。只有动物性和爱结合紧密的情感,比如母爱,真实不欺,如假包换。

       在最亲密的关系里谈论吝啬的话题,把温情脉脉的幻觉层层拨开,你会看见人从来没有比动物高级,他们只是更善于自欺。

     

  •    我老了的那一天,孙儿们都不陪伴我去城市里遥远的酒店出席亲友的婚礼,我还是会穿上红色的折枝暗花旗袍,费老大的劲抖抖索索戴上珍珠项链,小女孩的饰品店买来的暗红的口红小心翼翼的涂上老脸,你看我还是很知道分寸的,老太太了唇色不能太俗艳。还有,连下面的浅跟小牛皮鞋也是红色的。

     

       出门了,天上有明灿灿的阳光,我撑开了手里的遮阳伞,它也是红色的。

       衰老也可以是这样的。衰老是一个红色的老太太微笑着缓慢的走在路上,拿着一把红色的伞。

     

  •    画三条线,成为一个三角形,正是这三条线限制了这个平面,也成全了这个平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条线,为什么我们常常的不安于此,与它较劲,总是想要穿越它或者让别人践踏它呢?人能做好自己,喜欢自己,在自己的三角形里自得其乐,已经很不容易了呀。

     

  •    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川湘菜系和江浙菜系的距离。其最终的落点其实是在舌头上。

        吃川湘菜吃多了,口味重了,舌头就会逐渐的对江浙菜肴里用心保留的食材天然的味道比如鲜味还有青菜的青苦味丧失感觉。商业电影营养过剩的人,舌头习惯了重口味,面对艺术片的节奏、表达方式的压抑暧昧,动作幅度的微弱、交流的生涩,会钝钝的没有反应,体会不到那些只有敏感的舌头才能尝到的丰富的滋味。

        我讲述一部片子的好,那些只有在看过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慢慢的浮现出来的钝痛或者幸福感,有时下面会一片死寂,没有预期的反应,我有点难过的想,那是因为他们口味重了,舌头木了。即使在日复一日有点疲累的讲述中,我也多么渴望在下面的眼神和叹息里,找到心有灵犀。很多的难过之外,总有不可预知的美好发生,在说不定的哪个方向,哪个清晨。

  •     看到手帕阿傀用“山温水软”来形容我那篇《那手中的梧桐花何必放下》。还有,她说,总会有些现世的爱不致堕落。默默的点头ing。山温水软的人,要寻找的是那种不致堕落的爱。

        天色的湛蓝,像青海湖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很迷恋的多看了几眼,又害怕的垂下头去。那种寂静的蓝色,像死亡一般。所有的牧歌都接近死亡。吴虹飞唱道:死亡是重新获得贞洁的唯一途径,死亡是重新获得贞洁的唯一途径。那首歌,竟然叫“四月”。

       今天才知道,杜拉斯也出生在四月。

       

  •     人们说,时间会使我恢复平静,可是你看,时间流逝得是那样缓慢。

     

  •    三杯两盏下肚,红了人的脸庞儿,坠了泪珠儿,拉了小手儿,酒能让人直见真心,置身某种赤诚相待的幻觉中,感动着欢喜着,又怕酒劲儿快过了,豁出了命去的猛灌,想要糊涂得久一点,多么像爱情。

        酒鬼们最恨别人偷奸耍滑不真喝,更别说那个什么以茶代酒了。我都进入角色了,你还清醒的在旁边立着,不是太间离了么,好比我向你掏了心窝子而你不真心待我。 

       那个夜晚听了很多故事,都是些遥远的ps过的浪漫片断,已经自我说服自我平息之后用来怀念的心底波澜。而当我想要开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那生涩的声音变成了泉眼边空洞的水声,发散着硫磺那微微苦臭的气味。对于身在其中的事物,我从来都会丧失平常的巧言令色。 

       从什么时候起,我憎恨表达,缄默不语,在人群里拼命储备食物和欢乐用来以后独自一人时挥霍,如同一只还有很多沙漠等着攀越的骆驼。 

       三只鹦鹉蹲在栖棍上两只绿色的大个儿假寐,白而小的那只竖起头皮上的几根羽毛惊愕的看我们。你好,你好。它不理睬。猛的凑到它跟前,它吓了一跳,后腿半步,攀上木疙瘩的架子,小爪子死死的紧扣,你好,你好,它慌乱的答应两声,想要用这敷衍来赶我们走。我们冷得哆嗦,汲着拖鞋满意的跑开了,它松了口气,那怒发冲冠的毛垂搭了下来。

       出门大风。白杨树叶哗啦作响如同大雨声。大风可以吹散的东西,长头发、眼睫毛、小店铺的广告牌,没站稳的自行车,松散的人际关系,发痴的大梦。

     

       大风吹大风吹,冰淇淋流泪。

     
  •    一切神秘而惶惶不可知晓的东西令我着迷。

       开门,掩门,深夜走廊的脚步声。酒宴上翻出的旧账,飞红的老脸,那不为人知的恋慕早在二十年前。沉默不语的相对,顾左右而言它,答非所问,那寂静中的问话也并非期待回答。秘而不宣的眼神,被燃烧殆尽的脸,灰烬般的笑容,忧伤不合时宜变成了裙褶上黯淡的印花,零星的亮点间或一闪,好像过去的一场转瞬即逝的空欢喜。

        平静的暗涌,动物的伤感,颈部以上寒风凛冽。身体逃离意识,夜夜分泌某种可怕的腺体,企图摧毁白天暗下的所有洞明的决心。

        燕郊的温泉并不能清退我的疾病,那冽艳的红酒淡紫色的烟也不能。要知道,当你不再去思考对错而只面对身体和它暗含的思念的时候,悲伤才刚刚开始。

       惟有生活的神秘令我着迷,哪怕惶惶不可终日。

     

  • 好:热情尚未消退,头脑已经清醒,乍暖还寒的时候。

    atash:谁都想保持那样的热情,或者这样的清醒,不过我们往往有的只是其中一样罢了。

    好:我在十字路口呢,要么毁灭吧,要么彻底安静下来了。

    atash:不怕,最后总是会浮现出最真实的。

    不怕。

  •     我在回学校的时候,坐在傻子的车上,看见了车窗外面的他。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的人,我怎么会看见他呢,为什么在我的心被捣得一塌糊涂几乎患上了迎风落泪遇夜落泪症的时候看见他呢?他还是穿着很显老的衬衫和外套,他还是我不会喜欢的那个样子。我欠了你一年的眼泪和心痛,必须用更多的眼泪和心痛来偿还么?可是它们都并不能弥补你呀,我甚至都没有了你的号码你也没有了我的我想要打电话给你对你说声对不起都已经不再可能,而且,我其实并没有对不起你,你只是需要一个对象来耗损你少年时代的深情。

     

        谁是谁的过客,你当时一定想不明白,才会夜夜喝醉,折磨自己。我也想不明白,才会已经容颜渐老了还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傍徨失措如同一个刚刚离家出走决定流浪的无知少女。

     

        你的心碎对我的生命并无意义,顶多满足了我那丧失良知的阴暗的虚荣心。那么我的心碎也何尝不是。

     

        滚蛋去吧,我所有的深情款款、牵肠挂肚、因你而生为你而灭。所谓的爱情不过是在寻找活着的知觉,我爱你,不过是想要生活得强烈一些。你看,我也正在变成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我多么像你。

     

  •     我回去了两趟。一次是周围的旅游光团还有少先队员们举着小红旗在湖边走来走去的长假,一次是一个清静的周一。 就像西湖一样,因为它陪伴了我某段特殊的岁月,所以无论它成了嘈杂的菜市场还是荒败的泥塘,它都是我的,那微妙的共度患难的亲密。 

          赶在草木凋败之前去重新认识它们。于是我这才发现,南门正对的那条路,那细密的树荫其实全是槐树,因为槐树的叶子很细嫩,所以那条林荫大道才总是给人温柔的感觉。而我们的31楼外面,竟然有很大的梧桐,还有柿子树。在我从前的印象中,却只有停自行车的地方的那些银杏和松柏。夜里十点多,宿舍要关门的时候,那些情人们就是在梧桐树下面恋恋不舍的亲吻告别,当然有时候,也是在下面打架,打得楼上的人们都趴在窗口看。

       燕南园我曾经很喜欢拍照的那几个小院子,小路两边一直通向院门的木栅栏,种的原来都是玉簪。邓云乡在《燕京乡土记》里说,秋夜雨水打在玉簪的叶子上,感觉很凄清,会有身在江南的错觉。从前说文革时里面上吊了不少的老教授,所以阴气很重。也许是吧,这里的草木那么的茂盛,野猫成群结队懒洋洋的趴在屋顶或者玉簪花丛里看着你,但我怎么都觉得那人、兽还有鬼,如果住在这里,全都很舒服,不会互相吓唬吧。你看那只肥嘟嘟的喜鹊跑到猫咪旁边去了,我替它捏了一把汗,小时候我有一只鹦鹉,就是被隔壁的猫儿吃掉啦。但是那猫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就又趴成了一只米口袋了,喜鹊就在离它只有几厘米的地方觅食,到是我走过去,才把它吓了一条,扑腾腾飞走了。 

        结小红果的金银木,文史楼前的杜仲,梅石碑后面山坡上的栾树,湖边的黄栌半红了叶,珍珠梅好耐看,凑过去看久了真觉得有点儿梅花的姿态,红楼前的海棠,勺园的大桧柏,朗润园的紫玉兰背后的灰瓦白墙侧门紧闭门口一个破烂的三轮车…… 

        我像从前一样在朗润园教师宿舍区的湖边坐了很久,只是现在湖水全干了,剩下一个荒败的干塘。长椅旁边也挖了深深的沟不知道要埋什么新管道。不远处已经新修好了几幢仿古的朱漆雕栏的大楼,好像是给天文系用的。我坐在那儿,柳叶不停的被风吹到我的脸上,身后的白杨唰唰作响,像雨点一样的哗啦哗啦的落。触目的是那一大池的烂泥塘,耳边是秋风萧瑟,手上正看的书是《洛阳伽蓝记》,念念不忘的记录那些早已经化成灰烬的寺院高刹,好凄凉呀。 

        然而并不,你看我身边惟一的一个活人,是不远处长椅上的那个老人,也许是学校的退休老教授,他也在看书。但过了一会儿,他夫人从宿舍楼出来,和他商量着要去前面小卖店买什么。他指点了几句,夫人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夫人回来,远远的冲他喊,我买着了!然后那老人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跟着回家去,但并不。他拿起身边的高尔夫球杆,在那个挖得乱七八糟的深沟边边上,练起发球动作来了。秋风还在放肆的刮着,偶尔还有小雨点打下来,但是不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太阳从河塘对岸经济中心的小院子照过来,照在我没涂防晒霜的脸上。

       不知道呵,每次回来我都想一个人呆着。游荡在这园子里的人也多半这样,我瞥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树影里坐着,点燃一支烟,一个人想着什么。俊俊从前指着湖里的小鱼说,你看,我们连这些小鱼都不是哩,我们咪咪儿小。但是每次回来,我都觉得我好像变大了一点,扑通,跳出了水面,在太阳光底下甩出几滴水珠,摆了摆尾巴,又深深地扎了进去。 

       以前从不认得周围的草木都是些什么。但那又怎么样。我清晰的记得,阴历三四月的时候,我从一号楼上课出来,拉着心爱的人的手,那个时候,一号楼前的杏花开得太欢喜,简直挤挤嚷嚷的要叫出声来了。那也许根本不是杏花,但那又怎么样。

     
  •     下雨的时候是在姐姐家的院子里。

     

        雨打庭院。池塘里密密簌簌的雨点,冒着小小的泡。

     

        七姨满院子寻找那只怕生而躲藏起来的猫咪,找到它时它在灌木丛下躲雨。把小狗放在院子湿漉漉的地上,它尖脚尖手细细索索的跑回屋子。藤椅只是微微的湿润。我们坐下来,小辈子和老辈子夹杂其间,胡乱的闲聊。

     

        乌龟在池塘里探出有红点的头。我拿渔网去捞它。它躲得比鱼还快。它是聪明的,后来只要我说乌龟又出来了,还没来得及起身,它就藏进了深深的水里。

     

        像小时候那样穿着拖鞋走出门去。啪哒啪哒,雨水和泥点溅上脚背。一打滑,光脚踩在了地上,鞋子离了老远。只好跳着回去寻那落在马路牙子上的鞋。街上有女人挎着竹篮子卖茉莉,要她一块钱卖我们两串,她不卖,转身就走。不稀罕,我家窗台上有一大株都打了洁白的花苞。

     

        看到水果色的耳环,兹里哇啦的乱叫。妹妹说,女人,你的心里住了个loli

     

        雨天的水气令人安宁。loli与女王一起附体,是那若非磁带里拍下,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摇曳的腰身。

     

                                                           2008年8月2日